“冯部长，”苏念牵着两个孩子立在一旁，“检查结果怎么样？我家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您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整改。”
冯臣：……
他能说什么？卧室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衣柜里的衣服叠放有序，阳台没有堆积杂物，窗户擦得透亮，就连最难检查的犄角旮旯，什么床底下、柜子顶上、墙角缝里，都干干净净的。
苏念心里稳着呢！这家里当然是没问题，平日一家四口几乎都在空间里呆着，偶尔才出来活动活动，那些窗子柜子阳台的，......
“念真啊，嫂子刚蒸的鱼，想着你带着俩孩子辛苦，给你送两条补补身子！”李丽珍把搪瓷盆往前递了递，热气裹着咸鲜的海腥气扑到苏念脸上，她却没接，只微微侧身让出半道门缝，目光沉静地落在李丽珍脸上，“嫂子，这鱼……是古力家托你送的？”
李丽珍手腕一僵，搪瓷盆差点晃出来，笑意顿时像被风掀掉的纸片，簌簌往下掉。她眼神往左右飞快一扫，压低嗓子：“哎哟，可别提那俩冤家！我就是顺路……顺路瞧见你家烟囱冒烟，估摸着你该回来了，就……就端来了。”
苏念没动，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不带温度，也不含怒意，却像一泓深潭，照得人连心口那点弯绕都无所遁形。李丽珍额角沁出细汗，指尖无意识抠着搪瓷盆边缘，那点青漆早被磨秃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嫂子，”苏念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窗棂的风，“你怕我？”
“哪能呢！”李丽珍忙摆手，笑得更勉强，“我就是……就是有点儿怵顾旅长那气场，前两天在卫生所那事儿，我全程瞧见了，顾旅长那眼神——啧啧，跟刀子似的！我寻思着，你这刚立了威，我再不上门，怕以后见了面都得绕着走……”
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两人同时回头。
顾淮安站在家属院小径尽头，军装笔挺，肩章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微敞，露出一角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他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李丽珍喉头一滚，搪瓷盆“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几滴汤汁溅上苏念脚背，温热黏腻。
顾淮安走近，目光掠过李丽珍泛白的指节、发颤的睫毛，最后停在苏念脸上。他没看那盆鱼，只将帆布袋轻轻搁在门边矮凳上，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却极缓。
“怎么不请嫂子进来坐？”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丽珍如蒙大赦，连忙堆起笑：“不了不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我烧晚饭呢！念真你收着，鱼趁热吃！”她转身要走，又猛地刹住，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方正的蓝布包，塞进苏念手里，“这个……给两个小家伙的，自家晒的虾皮，补钙！”
苏念没推辞，只低头拆开一角——里面果然是一小捧金黄干爽的虾皮，颗粒饱满，毫无潮气。她指尖捻起一颗凑近鼻端，闻到极淡的海盐香和阳光晒透的暖意。这虾皮，是今早刚晒好的。
她抬眼，正撞上李丽珍飞速垂下的眼睫，和那睫毛下掩不住的一丝仓皇。
“谢谢嫂子。”苏念说，声音软了些，“改天我炖汤，请嫂子来喝一碗。”
李丽珍如释重负，连声道好，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过墙角，身影消失在青砖院墙后。那盆鱼还在矮凳上冒着热气，像一团尴尬未散的余烬。
顾淮安这才弯腰提起帆布袋，侧身让苏念先进屋。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渐浓的夜色。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炒花生，一小瓶琥珀色的蜂蜜，还有一叠对折的稿纸，最上面一页，墨迹未干，写着《南岛海防工事加固可行性初探》几个字。
“旅部新拨的经费，批下来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图纸今晚就得改，明早报上去。”
苏念把虾皮布包放在灶台上，转身去舀水。铜壶在炉火上咕嘟作响，水汽氤氲。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郑艾莉今天，在照相馆见到我了。”
顾淮安正拧开蜂蜜瓶盖的手顿住。那枚小小的玻璃瓶在他指间停驻，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像凝固的夕阳。他没抬头，只问：“她说了什么？”
“让我告诉你，她有重要的事，事关大局，让你务必去劳教所见她。”苏念舀满一壶水，搁回炉上，水声哗啦，盖过了片刻的寂静，“她提到‘大局’，不是个人恩怨。”
顾淮安放下蜂蜜瓶，拿起那叠稿纸，指尖划过标题，目光沉沉：“她知道刘永新的事？”
“不知道。”苏念摇头，转身靠在灶台边，抱起手臂，“但我知道林叙白和她关系不一般。他护着她，碰她手臂时，手指会不自觉收紧。她亲他时，眼神是空的——不是爱，是借力。”
顾淮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今天，在照相馆，拍了什么？”
苏念心头一跳。她没回答，只走到桌边，从帆布挎包里取出相机，又拿出一张刚洗出来、尚带微潮的底片。她没用放大镜，直接举到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下。
底片上，是绿湖白塔背景布的局部特写。灯光打在油画颜料厚堆的肌理上，那些蜿蜒的民国风藤蔓纹路清晰可见，而就在纹路交叠最密处，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颜料融为一体的裂痕，如蛇般游走——那是颜料层因潮湿反复胀缩后留下的微小应力痕，与走私文物照片背景上那抹若隐若现的暗色裂隙，严丝合缝。
顾淮安的目光钉在那道裂痕上，呼吸微沉。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底片，而是覆上苏念执片的手背。他的掌心宽厚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热度却透过皮肤，熨帖地压下来。
“别一个人去。”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凿进苏念耳膜，“查照相馆，我陪你。查劳教所，我陪你。查周生的死，查岛上所有不该有的暗流——我陪你。”
苏念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劝阻，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仿佛她踏进的不是迷雾重重的险滩，而是他早已用血肉之躯劈开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