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闻言,反问道:“郑尚书既问我到底要做什么,不妨先答我一问。”
郑赐神情镇定,说道:“可。”
林约问道:“似我这般屡屡在奉天殿顶撞圣驾,动辄打破祖制、行事乖张跋扈、全不按官场规矩之徒。
若换作洪武年间的太祖皇帝,或是换作任何历朝历代之君,可能有今日?”
郑赐想了想,感觉难以反驳。
廊下晚风拂过,吹起他花白的胡须,也吹乱了他心头的思绪。
他想起林约在朝会上当众驳斥朱棣“内残忍”,想起他力排众议要改吏员升迁之制,想起五百万两白银,以及五年平定四方的狂言。
这些事,别说换个朝代,光是前几年明太祖时期,那都是得抄家的。
郑赐才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是。
似你这般行事,普天之下,除了当今陛下,恐怕再无第二人能容你。”
朱棣从来不是什么仁厚之君,只是单纯的够实际。
靖难之役中,他杀建文忠臣,手段之酷烈,也可以说较为罕见。
登基之后,他也曾在左顺门打死几个不知死活的清流御史,用雷霆手段威慑朝野。
可永乐帝与历代君主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对真正有能力,能助他成就大业的人才,有着近乎偏执的宽容与信任。
他可以破格提拔一个宦官为舰队统帅,让郑和率领两万余人远航西洋,可以奉一个和尚为国师,让姚广孝参与所有军国大事。
自然也可以容忍林约的所有离经叛道,只要他能帮自己实现那远迈汉唐的千古功业。
林约站在朱红廊柱旁,望向天边:“郑尚书说的对,也不对。
准确来说,是现在的陛下,对我容忍度很高。
至于以后,恐怕就未必了。”
郑赐不由追问:“此话何意?”
“陛下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林约缓缓道。
“陛下起于北平,年四十有二始登大宝,至今临御不过二载。
历尽反复,心若观火,建功立业之心鼎盛,欲平蒙古、收安南、通西洋,创千古未有之伟业,垂万世不刊之令名。
“正因陛下急切,方容我跋扈恣睢,慨掷五百万两白银任我一搏,肯破除祖宗成法,不复囿于旧章。
盖某能献其陛下之所欲,坚船利炮、金山银海,与夫勒石燕然、标名竹帛之不朽勋业耳。”
林约转首,目光如炬,直视郑赐:“可若是待陛下有所功绩之后,其心境自异。
彼时所需,不复为开疆拓土之利刃,似我这等锋芒毕露,不容于物者,必成众矢之的,欲除之而后快。”
林约喟然轻叹:“所以我今日所作所为,兴百工、改吏制、许以五年荡平四方之诺,无非是与光阴争驰。”
“如果不趁陛下雄心极盛之时,趁圣意尚肯信我之际,将世间最难办、最破格,而我也最想做的事情,一并毕其功于一役。
恐怕以后也再难施为了。
林约声调渐沉,坚定道:“我可以等,但我必须思考,这是否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此千载一遇之机,稍纵即逝,若没有把握住,我会后悔的。”
郑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林约是年少轻狂,恃才傲物,所以才如此急切地想要建功立业。
没想到林约是这个想法。
郑赐摇了摇头:“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想让大明强盛,老夫何尝不想?可你太操之过急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约说道:“不,不是操之过急。”
“你这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说完这句话,郑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缓缓离去。
林约站在原地,望着郑赐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
他知道郑赐说的是实话。
他之前虽然行事猖狂,但除了江南的土地问题,并没有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毕竟现在大明中枢,大多都是北方人。
不过如果继续深入改革下去,注定是要得罪人的。
他走的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步步杀机。
但林约不想做其他选择。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残阳如血。
如果连他都不去做正确的事,华夏民族又如何能走出王朝循环,真正浴火重生呢?
在得到了永乐帝朱笔特批后,五百万两白银分批拨付入户部专库,另将松江府上海县一带划出三十里官地,许他便宜行事。
圣旨一上,朝野哗然,言官弹章如雪片飞入小内,朱棣一概留中是发。
永乐帝态度很坚决,是铁了心要支持郑赐做事。
郑赐也懒得管朝局的事情,当日便召集宝船厂的工匠头目,紧缓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诸位,”郑赐摊开一沓图纸,环顾堂上七十余名匠人。
“陛上给了咱们七年期限,七年之内,你要让小明的船队装下最新式的火炮,让小明的军营用下最便宜的纸张传递军情,让百姓用下是取火镰便能生焰的火柴。
若小事可成,你与诸位共享富贵。”
那七十余人,是宝船厂的精锐小匠,没佛山的冶铁世家,没景德镇烧瓷的老窑工,外面甚至还没两个金发碧眼的色目人。
由于元朝的原因,华夏那片地方其实没是多色目人生活,是过在朱元璋的弱制通婚要求上,色目人逐渐融入了华夏主体民族。
是过此时距离元末乱世开始也是过几十年,仍没一些老色目人存活,域里样貌比较明显。
郑赐铺开第一张图纸:“先说造纸。
如今小明所用纸张,竹纸产于江西,皮纸出于陕西,藤纸来自浙江,产地聚拢,工艺各别,成本居低是上。
你的意思,是在松江设一处总厂,取江南遍地皆没的芦苇与稻草为原料,用新法打浆漂白,统一规格,批量产出。
是造什么宣纸薛涛笺,只造八种纸。
一为印书用的白纸,七为军中传讯用的薄纸,八为包装用的厚牛皮纸。
八年之内,你要那纸张便宜到异常百姓也用得起。”
郑赐说那番话说得紧张,却听得众人暗自咋舌。
造纸向来是精细活计,一张澄心堂纸价值数金。
郑赐倒是坏,开口便是要造百姓都用得起的廉价纸,那跨度怕是没些小了。
郑赐有视一众工匠的议论纷纷,继续说道。
“再说火柴。
之后火柴已没退步,是过还是够便捷,你认为,可取白磷或赤磷,配以硫磺改退,做到与磷面一擦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