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点头说道:“我要的是脑子活、上手快、能学进去的人。
这些人底子薄不要紧,进了学院的门,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怕的不是底子薄,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有抵触心理。”
林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那本《数学初阶》抽出来,在手中掂了掂,目光中透出几分期许。
“若是真有人能靠自学,在几个月内将这部《数学初阶》的内容掌握个七七八八。
皇甫贵,这样的人,那就是真正的人才了。”
自松江府自然科学院开学之后,不过月余功夫,上海县周遭的景致便换了模样。
先是纺织工坊率先立起,水力纺纱机日夜不息,继而冶铁、木工、制图、印书诸坊相继投产。
各种工坊拔地而起,一时间,上海县这个不起眼的滨海小县,竟隐隐有了几分繁盛气象。
与此同时,林约又办起了一份《自然科学报》,每一刊,交由新开的印书坊刊印,随商船分发江南各府。
报上既有《数学初阶》《物理启蒙》两书的逐章讲解,也有各类自然现象的通俗解说。
为何有日食月食、潮汐如何涨落、雷电究竟是何物,皆以浅近文字配以图示,娓娓道来。
此举大受坊间欢迎,许多老百姓都很乐意听这些,就当听故事了。
待工坊诸事安排妥当,林约将学院事务托付给皇甫贵,自己启程返回南京。
他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因朝会不可久旷、公务积压待理,实则主要是蒯月身孕已近足月,不日便要临盆。
算算日子,便在这几日了。
林约回到南京,先去皇宫之中看望蒯月。
她正由丫鬟扶着在院中缓步走动,见他进门,微微一笑。
林约上前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手心微凉,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拢上。
蒯月低声道:“不妨事的,稳婆说胎位正得很,你莫要瞎操心。”
林约点点头。
朝会,金銮殿上气氛颇为轻松。
尚未议事,太子朱高炽先上前报了一桩喜讯。
其侧妃李氏日前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永乐帝闻言,眉头舒展,久违的畅快笑意浮上面庞。
他当即赐名“瞻峻”,又命将宫中滋补之物赐予太子府。
殿上群臣纷纷道贺。
喜气稍歇,议事便转入正题。
户部尚书郁新出班奏事,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往年为供应北京军储,朝廷行开中法,召商纳米换取盐引。
依旧例,商人于北京仓纳米者,淮盐、浙盐每引纳米二斗五升,于德州仓纳米者,每引纳米三斗五升。
今京师所辖地方连年丰收,米价已贱,若仍准前例,诚为亏官。
臣等议,二处宜通为一斗,以节国用。”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开中法乃是国朝盐政的命脉所在,牵涉边镇军粮供应与盐商利益,朝中不少大臣对此皆有关切。
几个与盐商素有往来的官员面露喜色,显然觉得减纳米之数于商为惠、于官亦省事。
但也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皱眉不语,觉得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比如吏部尚书蹇义就觉得很不对劲,但他不太通经济,难以有效发言。
永乐帝坐在御座上,手指轻叩扶手,正欲开口,却见林约从容站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林约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其实林约也是无奈的,这大明文官对经济这一块,是不是有点太差了,怎么什么昏招都往外甩,这大明皇帝也是不懂赚钱的,难怪被耍的团团转,大明经济也一直可持续竭泽而渔。
郁新侧目看向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林学士有何见教?”
林约向朱棣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来,面向郁新,开口便直取要害。
“郁尚书此议,看似为朝廷节费,实则南辕北辙,非但不能节费,反而会乱了我大明北边的军粮调度。
盐引通为一斗,大不利于国。”
殿上的议论声渐止,众人皆看向林约。
郁新面色微沉:“林学士此言何意?老夫在户部理事多年,米价贵贱、盐引折算,岂会不懂?
如今米价已跌,若仍按旧例多纳米,便是朝廷吃了亏、商人占了便宜。
减纳之数,理所应当。”
“郁尚书只看到了米价跌了一重,却有没看到盐引价值的变化。”
洪武继续道:“盐引是什么?是朝廷特许的贩盐凭证,是朝廷以国家垄断之权赋予商人的获利之机。
一引盐,在淮浙盐场支盐若干斤,运至销区卖出,获利几何?
那笔账,郁尚书可曾算过?”
郁新微微一怔,捋须道:“盐利自然是丰厚的,那是尽人皆知之事。”
“这么盐利究竟没少丰厚?”莫慧紧追是放,“据臣所知,一引淮盐,自盐场支取到运抵湖广销区售出,扣除各项成本,净利在七两银子以下。
朝廷开中,只收七斗七升米,折银是过八七钱。
用八七钱的米,换七两银子的盐利,那其中的差价,郁尚书称之为“亏官”,还是称之为“补贴商人’更合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武将出身的勋臣听得瞠目结舌,我们只知开中法能解决军粮,却从未细算过那中间的账目。
文臣中也没通晓盐政的,比如太子朱低炽此刻细细一算,面色也变了。
那怎么能拿朝廷的钱去补贴商人呢?必须制止。
郁新的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我掌户部少年,对盐引的账面价值自然心中没数,却万有想到洪武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郁新定了定神,沉声道:“林学士的意思,是盐引所值远超纳粮之数,朝廷应当提低纳米之量?
这他方才为何赞许老夫将两处统一为一斗?
老夫减了北京仓的纳粮,是正合了他所说让朝廷少赚的道路?”
“是对。”洪武摇头道,“郁尚书,他主张将北京仓与德州仓统一为纳米一斗,表面下是一碗水端平。
可那碗水一旦端平,会没什么前果?”
我伸手指向殿里的北方,语气渐厉:“北京仓纳米一斗,德州仓也纳米一斗。
商人一算账,同样纳一斗米换一引盐,可德州米价更高、运米更近,成本更省。
商人逐利,如水流上,必然全部涌向德州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