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我都已经到这儿了,上辈子的烂梗居然还能追过来?
原本想说的话,愣是被这一嗓子“清汤大老爷”给截了回去,王让不由得无奈一笑,随即拄着崩了口的佩刀起身,神情认真地朝着台下低头回礼。
而在得到了王让的回应后,台下原本只是零星几点的呼喊,立时便迅速汇聚成了滔天声浪。
白发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妇人们放下捂住孩童双眼的手,眉眼间的愁苦一扫而空;年轻的后生们更是扬声呐喊,面红耳赤地开始振臂高呼。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先是冲上了王让站着的高台,接着冲出了宗祠前的广场,最后甚至冲过了坞堡倒塌的墙壁,开始在整个沈坞之内回荡了起来。
知道这不光是给自己的欢呼,更是对这几十年苦楚与不公的宣泄,王让便没有开口阻止,而是在无数崇敬和复杂交织的目光中,立身台上安静地等待着。
待到百姓们发泄完了心头的郁气,台下的声浪渐低后,王让已经提前唤人点起了火把,将太阳落山后变得昏暗的广场再次照亮。
“诸位乡亲,列位父老。”
讲了整整一天话的王让,声音早已不复之前的透彻响亮,变得嘶哑而干涩,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难听。
但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台下的百姓们,却纷纷停下互相拥抱欢呼的举动,齐刷刷地抬头望向了王让,而这些目光的深处,正有什么东西正灼灼地跳动着。
既像是久旱土地里冒出的新芽,又像是自荒原中透烧而出的野火,再不复白日的谄媚与畏惧,而是裹着赤诚且质朴的心意,纯粹而又热烈地烧了过来。
这是...……
望着那一双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眸,看着那一张张满溢着信任与期待的面孔,原本已经打好腹稿的王让,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
自己替代“王让”赴任龙游后,所做出来的这些事,固然桩桩件件都出自本心,但却并非有着多崇高的愿景,倒更像是一种“路见不平”。
或是不希望当个庸碌害民的昏官、或是翻到了那些令人发指的案卷,再或者单纯遇见了看不惯的事,并且手边还有能够改变这些的机会,那就自然而然的试着做了。
自己的骨子里,仍是上辈子朝九晚五的社畜,这辈子躲避兵灾的乡间马夫,所求无非是能够活得好一些,最多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一些能够帮到的人,并没有想那么多。
可当真的站在高台之上,被这一双双饱含着信赖的眼眸望着时,却好像有什么猛地压了上来,沉重却又让人不愿拒绝地背在了身上。
没有能力的时候,我只想活得好一些,但现在真的有了力量,有了能改变些什么的机会......我想做点儿什么!最差也要留下点儿什么!
沈坞的百姓在王让的帮助下,洗掉了世道带来的麻木与无助,而王让亦在他们投来的目光中,洗掉了蒙在自己心上的东西,隐约找回了某些更为深切的渴望。
“大家请听我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身上疲惫莫名扫去大半的王让,朝着台下深深一礼,随即神情严肃地开口道:
“龙游素多盗匪,且朝廷政令不行,多年来吏务荒疏、百事废弛;而今日被杀的这些恶人,虽然为害乡里、凌虐同宗,但也确实做着剿匪缉盗、修桥补路的活儿。
在除掉了他们之后,这些事务都需要有人担起来,这一点本官责无旁贷,必定会全力以赴。
只是眼下县衙人手不足,难以兼顾整个龙游县,所以在县衙整顿完成之前,还需要各位乡亲父老助我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时,王让微微顿了顿,缓了缓干涩的喉咙,随即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坦诚地提出诉求道:
“未来农忙闲暇之时,还请各家青壮配合官府,出人跟着衙役轮值乡里,巡守坞堡与村落,驱贼灭兽、剿匪缉盗,共守一方安宁。
此外,乡里公役也需众位分担一二,出力修桥补路、疏浚水道沟渠......不过各位放心,此乃为公劳作,并非私役,会有官府一统筹,劳役均摊,绝不会有苛待盘剥!”
轮值巡守......驱贼缉盗......出人服劳役......
听到王让的话后,偌大的广场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台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脚下不自觉地微微后挪,面上写满了纠结与惶恐。
他们倒不是觉得王让会骗人,而是亲身经历过数十年的剥削,着实是被压榨得怕了。
一听到“剿匪”“劳役”这些字眼,那些交不出“匪捐”就遭上门掳掠的经历,被迫出劳役时日夜不休,打骂鞭笞不断的苦难记忆,便争先恐后地翻涌了上来,心底自然本能地生出了畏惧。
况且为民除害和治理乡县是两码事,县尊大人已经证明了他是个好官,但龙游的三班衙役跟吏员却还是原来的那批,那里面可没几个好人。
而县尊大人日理万机,肯定不能照顾的面面俱到,可哪怕只是一些小小的疏忽,落到自己这种小民头上,便是自己一家的无言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