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佳轩把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给一个实习生讲解基础课。
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愤怒,而是语气平和中多多少少带了一点点的尖酸与挖苦。
她居高临下,淡淡的看着方晓这个毛都没长齐的...
许文元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哗哗冲过指尖,泡沫被搓开又迅速滑落。他没抬头看镜子,只是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十年前缝合第一台急诊开颅手术时,被碎骨片划破的。当时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无影灯下像一串暗红的省略号。
水声忽然停了。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手指,指腹在掌纹间反复摩挲。这双手做过三百二十七台开颅术,七百九十四例腹腔镜,两千一百三十六次清创缝合。可今天最让他心口发烫的,不是动脉瘤破裂时那一瞬瞳孔散大、呼吸骤停的惊险,而是许济蹲在患者床边,用颤抖却稳准的镊子夹起棉球,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嘴角残留的呕吐物时的样子。
那孩子没说话,但睫毛垂着,汗珠从额角滑到下颌线,在白大褂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许文元转身推开门,走廊灯光刺得人眯眼。值班护士正抱着体温单快步走来,见他立刻站定:“许老师,神经外科老董刚打完电话,说术后ICU观察两小时,生命体征平稳,动脉瘤夹闭完全,没再出血。”
“嗯。”许文元点点头,脚步没停,“让许济去写首程记录,别代笔。”
护士一愣:“可他还没轮转到神外啊……”
“那就现在轮转。”许文元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金属托盘,“从今天起,他跟老董夜班,每天交一份术前评估和术后监护要点。明天早交班,我要听他汇报。”
护士小声应了,低头疾步走开。许文元没进办公室,拐进了楼梯间。铁门合拢的刹那,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陈年墙漆的味道,还有隐约的、从窗外飘来的杨絮气息——七月的东北,连空气都带着毛茸茸的躁动。
他摸出摩托罗拉,屏幕亮起,时间跳成23:47。翻通讯录,手指悬在“方晓”两个字上,停了三秒,又划过去,点开“周晚”。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和一声短促的“卧槽”。
“周经理,睡了?”
“许医生?!”周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喘,“我刚盯完纳斯达克收盘!涨了!涨了0.8%!你真神了!”
“美股账户开了?”
“开了!香港汇丰,美元户,绑了招行卡!手续费比预想少一半!”周晚语速飞快,像怕漏掉一个字,“我还查了网易,现在0.49美元,你说它一年后能到50?”
许文元没笑。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窸窣声,接着是鼠标点击的咔哒响。“你在看财报?”
“对!我在扒它招股书!许医生,你说它会不会……”
“周晚。”许文元打断他,声音沉下去,“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油七院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
周晚一怔:“啊?……记得。总蹲在儿科楼拐角,竹竿上插满山楂,裹糖稀的时候金光闪闪的。”
“她儿子去年查出肝癌晚期,没医保,化疗费凑不齐。”许文元声音平缓,像在陈述天气,“前天凌晨两点,老太太拎着个蛇皮袋来急诊室,里面全是零钱——五毛的硬币、一块的纸币、还有几个铝制奶粉罐,底下垫着发黄的卫生纸。她求我帮她儿子挂个号,说‘大夫,您行行好,让我儿多活两天’。”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只有电流嘶嘶声,像冬夜窗缝里钻进的风。
“后来呢?”周晚问,嗓子发紧。
“后来我让许济陪她去缴费处,把零钱一毛一分数清楚。老太太走的时候,把最后一串糖葫芦塞给许济,说‘小伙子,甜的,吃了不苦’。”许文元顿了顿,“你今天赚的每一分钱,将来都要变成另一种糖葫芦。不是裹糖稀的,是救命的。”
周晚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明白。”
“明白就好。”许文元收起手机,推开楼梯门。走廊尽头,许济正倚着消防栓站着,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记本摊在膝头,页脚被汗水浸得微卷。他听见脚步声,慌忙合上本子,抬头时眼睛还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