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慈照忽然在光幕里蹬了蹬小腿,小手猛地一扬,“啪”地拍在来里里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音节:“八……八……”
来里里怔住,指尖下意识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抬眼看向光幕另一侧的来到时。
来到时却已屏住了呼吸——那声音虽稚嫩,却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姑”,不是“娘”,是“八”。是“八姑姑”。
她喉头微动,指尖攥紧袖口,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软肉里。三个月零七天,她离京时慈照尚在襁褓中蜷成一团粉红糯米团子,连眼皮都睁不稳;如今这孩子竟会唤人了,且第一声清晰可辨的称呼,竟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她这个远赴万里之外、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八姑姑。
光幕微微波动,映出来里里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像被火石擦出的星子,噼啪一声燃得极旺。他没说话,只把慈照往怀里托高半寸,让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对着光幕,又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再叫一声。”
慈照歪着头,睫毛扑闪两下,小嘴一咧,又是一声:“八——!”
这一声拖得长些,尾音上扬,带着点试探的娇憨,像春枝上刚绽开的桃瓣,软而韧,颤巍巍地撞进人心里。
来到时鼻尖倏地一酸,眼前霎时蒙上一层薄雾。她飞快眨了眨眼,把水汽压回去,声音却已哑了三分:“她……她记得我?”
来里里低头亲了亲慈照额角,温声道:“你走那天,她正抓着你留下的那只银铃摇。你嫂嫂说,夜里睡不安稳,抱起来就摇那铃,一听见‘叮泠’声,立刻就不哭了。”
来里里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她认得你的声音。你每次视频,她都盯着光幕看,等你开口。你一说话,她就笑。”
光幕边缘泛起细微波纹,似有电流轻掠。张居正站在稍远处,一直未发一言,此刻却悄然上前半步,将手中一本薄册递到来到时手边。封皮无字,只印着一枚暗金篆体“敕”字。她翻开第一页,竟是手抄的《大明会典·藩属通商律》条文,页脚密密麻麻批注着俄语对照与谈判时对方每一处措辞的潜台词推演;再翻,是沙俄东正教仪轨简录、贵族谱系图、西伯利亚各部族分布及历年贡赋名目;最后几页,则是用极细狼毫绘就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平面图,连多棱宫后廊第三根廊柱的裂痕都标了尺寸。
“臣知殿下必不独行。”张居正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入木,“此册非为代劳,实为备忘。殿下所见之‘莫罗佐夫’,其父曾于三十年前随使团至京,在会同馆盘桓四月,归后著《东方金砖记》三卷,至今藏于圣彼得堡修道院地窖。殿下所驳之‘黑龙江自古属明’,彼方史官确有‘忽必烈汗授斡朵怜万户印,辖精奇里江至松花江口’之载,然原件藏于萨马拉修道院,需调阅比对。鲍里斯·切尔卡斯基之舅父,曾任伊尔库茨克总督,死于去年冬,尸检报称‘饮酒过量猝亡’,实则其府邸地窖中搜出十七封与波兰密使往来信函——此节,臣已遣密谍携拓片,随今晨驿马南下。”
来到时指尖抚过那页西伯利亚地图,指腹触到墨线勾勒的勒拿河弯道,那里被朱砂圈出一个小小圆点。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张居正眼底:“所以,莫罗佐夫今日让步,并非真愿退至勒拿河?”
张居正颔首,袖口垂落,遮住腕上一道新愈的浅疤:“勒拿河以东,沙俄并无常驻兵力。其所谓‘据点’,实为哥萨克私建木寨,最大不过三百人,粮秣全赖劫掠土著或走私毛皮维系。莫罗佐夫知我军火器犀利,更畏殿下亲临前线调度之能——乌拉尔河伏击战后,彼下罗夫密信中称殿下‘非妇人,乃持剑之鹰’。他让出勒拿河,实为弃子争先。待我军东进,彼必以‘土著暴乱’‘匪患肆虐’为由,于叶尼塞河一线重筑要塞,再借通商之名,向我境倾销劣质火药、掺沙盐铁,诱我边民内斗。”
光幕里,来里里忽然伸手,将慈照的小手按在光幕上。婴儿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冷的光晕,竟似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来里里声音沉静:“张阁老所言,朕亦尽知。故朕令礼部拟诏,明日便发:擢升镇北王为‘钦命全权通商宣抚使’,加‘镇朔将军’衔,赐紫蟒玉带、金螭虎符。凡涉俄境事务,军政钱粮,皆可专折密奏,便宜行事。”
来里里目光灼灼:“朕不信莫罗佐夫真心守约。朕信你。”
来到时喉间一哽,未应声,只将那本册子合拢,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莫斯科泥泞街巷里那家唯一挂着“唐记”匾额的小酒肆——店主是个逃难至此的山西商人,见她腰佩亲王玉带,竟扑通跪倒,捧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羊肉泡馍,硬得能硌掉牙,却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还沁着一点陈年羊油的黄晕。她当时没吃,只收进贴身荷包,此刻隔着锦缎,那硬块轮廓仍硌着肋骨,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谈判厅的橡木门被推开时,莫罗佐夫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眼镜片。他身后跟着两名文书,一人捧着羊皮卷轴,一人端着银盘,盘中是支雕着双头鹰的鹅毛笔与一盒靛蓝墨水。鲍里斯·切尔卡斯基立于门侧阴影里,臂甲未卸,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弯刀柄上的狼头浮雕,眼神如淬毒的冰锥,直扎向刚踏入门内的来到时。
“殿下。”莫罗佐夫躬身,镜片后目光滑过她腰间新悬的紫蟒玉带,停顿半息,才转向她身后张居正,“张大人,贵国礼部公文,我方已收到。沙皇陛下甚慰,特命我等即日誊录最终文本,供殿下审定。”
来到时未答,只缓步踱至长桌尽头。桌上铺着那幅巨大羊皮地图,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三条墨线如巨蟒盘踞,将广袤冻土撕成三段。她指尖划过勒拿河以东那片空白——那里本该标注“雅库茨克”“奥廖克明斯克”等哥萨克据点名,此刻却只余一片空荡荡的雪原色。
“莫罗佐夫大人。”她开口,俄语依旧生涩,却字字如凿,“贵方既允撤出黑龙江流域,我方亦当履约。然协议第四条第三款所载‘共同贸易区’,须明定管辖权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