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是能消磨时间的游戏。
王翦虽然老了,但是脑子还很好用,始皇帝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桌子上的棋盘盯了一下午了。
李二凤也咋盯,他只能看,不能说,更不能一起下棋,看着这战局胶着,实在是心痒,恨不得自己也上场下棋,心里是真着急啊!
后来他一想,这不就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吗?能看,但是不能执棋。
他也就不急躁了,而是安静的坐着,心里对棋盘的走向模拟了八百遍。
棋如人生,王翦和始皇帝都是某个领域的人杰,两个人都非常稳,落子也常常出人意料,李二凤心里不急躁后,反而看出了点门道,顿时觉得有意思,观摩得如痴如醉。
子央回去的时候三个人还都围着棋盘,个个跟塑像一样。
子央出了房间问昌:“这多长时间了?还吃饭吗?”
昌说:“大半天了,上午武成侯来了,陛下说手谈一局,到现在还没结束呢,今天的事儿很多都没办。至于晚饭,"昌对着三个人看了一眼,说道:“可能不吃了。”
子央走过去,小声说:“阿父?"
“别闹,”始皇帝说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不能决定落下的位置。
子央转头回去跟昌说:“派人去跟王家还有太子府说一声,就说留他们两个在这里下棋,可能晚上不回去了。这局什么时候结束了他们什么时候吃饭。”
子央自己去吃饭,吃完回兰林殿睡觉。
到了后半夜,棋盘上已经满满的都是棋子,旁边观棋的李二凤开始数,最后说:“阿父,是外舅输了一目。”
始皇帝说:“今日甚是过瘾。”
王翦也说:“臣好久没这样下棋了。”
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起来,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始皇帝看着满屋子的蜡烛和油灯,忽然意识到现在很晚了,转头看到女们在宫室门口站着,立即问:“送膳食进来,现在什么时候了?”
侍女回答:“已经是子时了。”
王翦听了,顿时说:“太晚了。”外面已经宵禁。
始皇帝就安排:“你等会儿去蒙毅的屋子里躺一会儿。”
王翦也没推辞,立即应下。
侍女把棋盘抬走,始皇帝说:“坐久了,气血不畅,朕要走走,走完了再吃饭。”
王翦站起来:“臣陪着陛下一起走走。”
始皇帝和王翦一起在曲台殿内散步,李二凤急忙询问侍女:“今日老将军不回去,通知武成侯的家眷了吗?”
侍女低头回答:“已经让人通知过了,也遣人往太子府里报信了。”
李二凤松口气,又嘱咐人做一些始皇帝和王翦爱吃的饭菜送来,想到长孙皇后几次说王翦跑到外面店里吃肉,回来后被夫人责骂,他就安排人多做些肉食。他心里想了想,把今日的安排重新查漏补缺,就怕再有什么纰漏。
王翦跟着始皇帝走在大殿中,两人在大殿里转圈。
虽然都已经困了,可这个时候脑子还处在兴奋的余韵中,他们现在整个人处在身体很疲劳,但是精神很亢奋的状态中。
两个人说关于棉花的事。
始皇帝说:“朕让人把这次收上来的棉花做成棉被和棉袄送到蒙恬那里,北方冷,如果他们那里能用,天下各处都能用。”
王翦也是这样想的。
他跟始皇帝说:“棉花堪称祥瑞,三五十年后秦人都能穿上棉衣,冬季就能少冻死很多人啊。”
“是啊。”
两个老头子畅想了一会儿未来,李二凤就来请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看到李二凤,王翦想起一件事来。
王翦听到家里老妻和老妾最近嘀咕,说是太子夫人肚子里这一胎是女郎,太子夫人在担心皇帝父子会介意。
王翦对始皇帝了解一些,觉得皇帝不会太介意,他就不是那种看重嫡庶的人,要是真的看中,哪怕是对芈夫人恨之入骨,也会为了太子和长安君的身份,捏鼻子将芈夫人追封为皇后。
始皇帝也不是看重男女之分的人,如果看重,也没有长安君在咸阳大方光华。
王翦担心的是太子,太子和那些腐儒接触的多了,儒家那群人的脑子里全是一些嫡嫡庶庶的观念,非常令人厌烦,说不定太子就真的一心盼着嫡子呢。
王翦肚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始皇帝也在想长孙皇后肚子里这一胎,就问李二凤:“伯妇如今怎么样了?朕听子央说她最近吃什么吐什么?”
“是,最近瘦多了。”
王翦叹气,没法说为了生你们家的孩子,看把我乖女折腾成什么样子,只能说:“她福气薄了。”
始皇帝提着筷子夹肉,就说:“不可这么说,她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王翦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合适。
吃了一顿饭,始皇帝现在熬不了夜里,侍医都劝他别熬夜,他就打着哈欠让李二凤送王翦去蒙毅的房间睡一会儿。
蒙毅的房间在曲台宫的外面,和侍卫们挤在一起,因为蒙毅有官职,所以他有单独的房间,这两日他不当值,所以没人住,王家的随从已经进去点灯收拾,王翦就说:“不要碰里面的物件,老夫就是借住一晚,走的时候把物件归位。’
家仆们应下,在里面收拾。
王翦说:“太子请回吧。”
李二凤有房间,在曲台殿内,他笑着说:“小婿先服侍您躺下。”
王翦哪敢让太子服侍,立即说:“多谢太子,不用,您还是回去服侍陛下吧。”
别看老将军年纪大了,手上还很有力气,直接把他推出门,亲自把门关了。
李二凤只能隔着门和王翦告辞。
这女婿不实在!
王翦坐在蒙毅的床上忍不住叹气。
王翦总有一种感觉,和太子相处,就......就很别扭,具体哪里别扭说不上来,就觉得别扭。
这时候家仆抱着棉袄走来,说道:“家主,这是今日赏赐的棉袄。”
今日来章台宫就是为这件棉袄来的!
王翦把李二凤置之脑后,就说:“来,让老夫穿上试试。
棉袄穿上,用一根带子绑着腰部,现在的天气也不算太冷,王翦在穿着棉袄动胳膊动腿的时候,感觉有点热了。
“别说,这东西说不定真保暖!”
老头子决定今晚上不盖被子,穿着棉袄睡觉。
子央早上去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着大棉袄,并且棉袄皱巴巴的老头和始皇帝面对面坐着等饭吃。
这谁啊?
子央绕过去一看,哦,是王翦啊!
王翦这下真的跟个老农差不多,看到他,子央就想起北方冬天的老头子来。
对他这种形象,子觉得很亲切。
看人家再亲切,活儿还是要干的,老头子已经不用干活了,现在就在享受余生,子央羡慕,但是子央没法子,还要干活。
昨天始皇帝拖了半天的活儿没干,今天要加班,所以王翦吃完告辞,始皇帝和一双儿女开始干活。
王翦穿着一身白衣服归家了。
他回到家,坐在堂上发呆。
他夫人急匆匆地来见他,看到他穿着白衣,衣服臃肿皱巴,发髻歪歪扭扭,就忍不住说:“你这是又去咸阳市上了?”
老东西最近想找打。
这不是夸张,是王翦最近在咸阳市上属于大家敢怒不敢言,想揍他又怕吃官司的老不死。
这人也没多恶劣,就是故意走慢,仗着年纪大,身份高,特意在车水马龙的地方和蚂蚁赛跑,整条街都因为他通行缓慢。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要说犯法,也不至于,但就是能把人气死,让怯于私斗的秦人都想揍他。
关键是这老头子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年轻时候的王翦是标准的贵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衣举止都很得体,现在真的破罐子破摔,因为不让他吃肉,老夫人派人通知咸阳市上的商铺,不许卖肉给他,他现在能对着人家的肉眼巴巴的看着,等人家肉出锅里,非要上去尝尝咸淡,硬是要
讨一小块过过瘾。
王家丢不起这人,所以他前面吃着,后面家仆付钱,因此他每次凑上去尝尝的时候店家都小小地切下来一块给他尝尝,请他品鉴。
他都已经不在乎形象了,发髻散乱是常态。
这时候家仆把油纸包送来,打开后,里面是卤肉,闻起来很香。
这时候老妾端着汤水进来,看到就说:“夫人,他又去吃肉了。”
老夫人示意老妾不要说话,她一眼看出这肉不是咸阳市上的肉。
咸阳市上的肉除了舍得放盐,其实味道不怎么样,老夫人都不想吃,更不想让王翦吃,老东西吃了一辈子好肉,老了偏要去市井里面吃那些发酸发咸的肉。
这是宫中的肉,老夫人说:“你这是连吃带拿,也太不讲究了。”
王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