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阳光下, 庭院中花木扶疏,一片静谧,小小一团的小少年坐在屋前台阶上,一身朱红小袍子,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手里翻着书页,嘴里咿咿呀呀,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在那儿读书。
赵暻回来时,一眼瞧见儿子那小样儿不禁直乐,这要是让朝中那帮老臣瞧见了,又不知得夸出几朵花来。
可惜了,他才三岁,一个字都不认识。
赵暻有时候觉得挺不公平的,他娘那里隔代亲就罢了,想当初那帮老臣对他何等严厉,怎么到了他儿子这里,这小子在他们眼里就样样都好,好像拉个屎都值得夸奖。
赵暻信步走过去,也不管自己刚下朝还穿着帝王常服,挨着儿子在台阶上坐下,忍笑问道:“壮哥儿,读什么书呢。”
“嗯......”小少年合上书看看书封,皱着眉头为难答道,“我不认识。我还没上学。”
赵暻没憋住想笑,怕小孩急,忙佯装看旁边硬忍住了。
小少年放下书,起身退下一级台阶,找着小手有模有样地一揖:“见过爹爹。”
“免礼。”赵暻笑着夸道,“壮哥儿长进了,这般有礼数。”
他北伐走的时候儿子才一岁半,莫说行礼,爹都咸不清楚。前日出城迎驾平安教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像天下所有的爹一样,赵暻这会儿颇有些骄傲,觉得自家儿子可真聪明,简直是天才,教一回就记住了。
岳母说这孩子像平安,平安小时候就整天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特别有礼数。
大大王行完礼想坐回去,跨回台阶的时候,身高跟赵坐着差不多,小脑袋便差点碰到赵暻头上长长的幞头,连忙用小手挡了一下。
大大王对他爹头上那两根长帽翅产生了好奇,小手握着研究了一下,问道:“爹爹,这是什么呀,你为什么、要在头上、戴这个、长长的尺子?”
赵暻又骄傲了一下,你看,他儿子才三岁,就能说这么长的句子,虽然中间停顿了几次,可是已经很厉害啦,虽然还有点软乎乎含混的奶音,可慢慢悠悠表达得很清楚完整啦。
“这个是爹爹的帽子,上朝要戴的。”
赵暻日常真不喜欢戴幞头,尽管这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帽子,可也不耽误他不喜欢,硬邦邦的,帽翅这么长,都不嫌碍事儿。
赵暻摘下幞头戴在儿子头上,小小的娃戴着个大帽子,盖住了半张小包子脸,再加上那么长的帽翅,煞是喜感。
大大王晃晃脑袋,帽子遮住了眼睛,小孩脚下踉跄了一下,赵暻忙把他扶稳,提醒道:“这可在台阶上呢,看你不小心摔了,就叽里咕噜滚下来了。”
大大王两只小手抓住两边的帽翅,努力从帽子里露出眼睛额头,自己把帽子戴的端正一些,晃着脑袋玩。
莫名让赵暻想到了直升机的螺旋桨。
哈哈哈,这个帽子好玩,就是有点沉,大大王摘下帽子还给他爹,他爹拿在手里往旁边看了看,那架势大约打算随手放台阶上了。
下方跟着的小内侍连忙跑上来,躬身托起双手,赵紧把帽子给了他,那内侍松口气,双手托着退下了。
赵暻挥挥手,打发几名内侍都退下,别在这妨碍他们爷儿俩说话。他北伐一走一年多,儿子都跟他生了,正忙着跟儿子培养感情呢。
四名内侍躬身退下,旁边原本守着皇长子的两名宫女也跟着退下了,庭院里只剩下父子两个,小孩坐台阶上乖巧可爱,孩子爹长手长脚却不好放,索性一把捞起儿子,走到廊下坐在躺椅上。
“儿子,告诉爹,你叫什么名字?”
“大大王,壮哥儿,赵顸。”小孩想了想,“还有,小殿下。”
“真聪明!”赵暻竖起大拇指夸奖,“那你知不知道,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大大王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下,这个,他还没想好哎,人家太小了,人家才三岁还没读书上学,还没想那么遥远的事情。
赵暻憋笑,没法子,儿子一直被他们夫妻养在宫外这宅子,除了偶尔去外婆家,便很少接触外界,尤其几乎不曾接触过外头那些朝臣,也没人教过他呀。
所以这小子大概率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什么认知。
“大宋一根独苗”的日子是赵暻从小体会过的,如今轮到他儿子,赵和平安也不得不小心,作为唯一的皇子,两人不得不把儿子重重保护起来。
赵暻组织了一下措辞,得怎么跟一个三岁孩子讲“你长大了要当皇帝"呢,话说他大概都不明白皇帝是什么。
“那爹爹问你,你知道大大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人家叫你大大王?”
大大王摇头,不知道啊,名字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旁人都这么叫他,爹娘和祖母叫他壮哥儿,家里其他的人都叫他大大王,孃孃又说他的名字叫赵顸。
有几次出门见很多人,比如上回去迎他爹,一起去的那些老大人都叫他小殿下,所以这些应该都是他的名字。
人又不是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的,就像他爹,他叫他“爹爹”,别人叫他“官家陛下”,孃孃高兴的时候叫他四哥,不高兴的时候叫他官家,有外人在的时候叫他陛下,生气的时候叫他“喂”。
赵暻看着儿子懵懂困惑的小模样笑,笑够了说道:“爹现在告诉你啊,你爹是官家,就是皇帝,你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原本赵暻预设的台词,小孩说“不知道”,他就能接着讲了,结果大大王小朋友却来了一句:“知道,就是......就是爹爹,很厉害,管很多很多人。”
“哦?”赵暻笑了,问道,“那你说,爹爹能管多少人?”
“就是,就是......都是你管的。”
反正大大王小朋友迄今为止见过的人,都是他爹管的,都听他爹的。
小脑袋瓜里转念再想想,好像也不对,于是大大王补充道:“除了祖母,和孃孃,别的都是你管的。”
“嗯对,壮哥儿真聪明。”这么说好像也对,赵了一把儿子的小脑袋,费劲地跟他说了半天“整个大宋都得你爹管”的道理,然后告诉他,“咱家这个皇位得一直有人坐,等你长大了,爹就老了,就轮到你当官家了。”
大大王说:“等爹老了,孃孃当啊。”
赵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