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手中模具,又看了看高脚椅。
如同闪电劈开迷雾,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工程师要造构装体守卫大门?为什么他们宁死不降?
他忽略了一个常识。
和无钱无权的工人不一样,这是一群打算在岛上长期定居的工程师,他们有家庭,有孩子。
而这些高脚凳,这些不断变大尺寸的银餐具,全都是给不断长大的孩子准备的!
罗夏猛地转过头,看向罗兰和卡修斯。
煤气灯的火苗在他的眼底跳跃。
“怪不得在这个底层建造了个温室,还是全自动生产的......”
“传送带,机械臂,新鲜采摘的蔬菜,直接运往总控中枢的吊篮......”
罗兰依然满脸茫然。
“温室的蔬菜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这些是儿童餐具!”罗夏指着那把椅子,“你手里的,是儿童高脚凳!”
他猛地转过身,手臂指向地上的那十几具高级工程师的干尸。
“工人们暴动了,他们冲到了底层核心区。工程师们知道外围守不住。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家人,他们的妻子、孩子全部送进了总控中枢!这座空岛最坚固、最安全、最齐备,且直连温室食物供给的地方!”
罗夏在绘图桌后来回踱着步,思路越发清晰。
“伊戈尔造·西西弗斯,根本不是为了自保。想苟活的人会造逃生艇,而不是一台死守原地的杀戮机器!”
罗夏停下脚步,目光穿透了车间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扇被巨炮和刀扇守护的防爆大门。
“他造那台怪物,是为了守住一个托儿所。”
卡修斯圆框眼镜后的双眼猛地睁大。
见习神甫那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了极度的惊讶,“你的意思是......”
“这些工程师没有逃跑,”罗夏的声音带着一种醒悟后的悲悯,“或许正是用这最后的时间,他们完成了‘西西弗斯的组装,这才得以守住了大门。”
车间内渐渐弥漫起一股沉重感,那股死亡气息也不再那么令人作呕了。
罗夏握紧了拳头。
换作是他,亲人就在门后,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计代价,只为那扇门不被攻破。
“这么说来,那条传送带还在运行.....”
卡修斯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车间内的沉闷。
见习神甫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倒映着煤气灯幽黄的光:“按照你的推论,那些温室里的蔬菜正是送往总控中枢的,并且还在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去,西西弗斯’也还在执行着守卫指令…………”
“这是否意味着,门后那些工程师的后代,还活着?”
罗夏瞪大了双眼,确实有非常大的可能。
在那扇大门后,有一群被关了三十多年的人。
他们是沙俄顶尖工程师的后代;他们携带着父母最宝贵的资料和技术;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囚禁了整整一生。
对罗夏而言,攻克那道大门的意义又多了一条。
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圣联的一项任务,为了寻找凯撒之锤的秘密,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返回去拯救“灰烬誓约号”。
这更是一场迟到四十年的营救。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被一台生锈的机器挡在门外了。”卡修斯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与从容。
罗夏闻声转过头,只见见习神甫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几份卷轴,递向罗夏。
“刚才在排查那排靠墙的档案柜时,我找到了一个机关控制的隐秘暗格。”
罗夏接过卷轴,将那份带有冬宫科学院火漆印章的卷轴平铺在绘图桌上。
罗兰握着塔盾,站在两步开外,警惕着车间深处的阴影。卡修斯举着便携式光源,凑近了图纸边缘。
蓝色的工程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交织,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正是“西西弗斯”的工程图。
罗夏的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几何图形间快速游走。
有赖于前世的知识储备,他看这些充其量是19世纪末的图纸非常轻松。
沙俄工程师们崇尚宏大与粗犷。这台西西弗斯也不外如是。
直径超三米的铁球躯干覆满锻钢装甲,内置多管机枪与蒸汽驱动的合金刀刃;下方四条机械巨足靠着外露轴承与液压活塞支撑起恐怖自重。
罗夏的视线顺着管线向内深入,试图寻找它的逻辑处理核心。
然而,他并没有找到。
反而是有一个看不懂结构的装置,被密密麻麻的管路包裹着。
图纸旁标注了它的名字——“燃素恒温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