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宫回响”餐厅坐落于琥珀十字街区的核心地带。推开沉重的黄铜旋转门,街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被彻底隔绝在外。
七米高的穹顶上,巨大的吊灯散发着柔和光晕,光线沿着青铜立柱的繁复纹路倾泻而下,将大厅映衬得宛如旧时代的微缩宫殿。
角落里,一位身着考究燕尾服的钢琴家正优雅地敲击着琴键,舒缓的古典乐章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顾客寥寥无几,只有几桌穿着考究的公民在低声交谈。
三人被侍者引至靠窗的半圆形天鹅绒卡座。凯瑟琳脱下那件闷热的粗呢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她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温蒂身上。
罗夏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凯瑟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充满了兴趣——某种程度上,她自己也一直想要个妹妹。
尤其是当她得知这个看起来像个精致洋娃娃的小女孩,竟然是新圣彼得堡大学特招的学生时,那双藏在平光眼镜后的眼睛里,欣赏的神色愈发明显。
凯瑟琳神色微怔,轻叹道:“真令人意外,棕熊的妹妹竟然长得像小红帽,而且头脑还......”
她一顿,面色古怪地瞥了眼罗夏,“这头脑,倒确实是兄妹如出一辙。”
温蒂眨了眨眼睛,虽然觉得这位姐姐说的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低了低头:“谢谢凯瑟琳姐姐,教授和师兄们教了我很多。”
凯瑟琳微微颔首,优雅浅笑:“你的父母,想必会为你的成绩感到骄傲吧?”
话音落下,卡座的气氛为之一顿。
温蒂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凯瑟琳微微皱眉,感到有些不解。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开心吧。”温蒂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股成年人般的平静,“小的时候,他们总是说,‘罗夏是个笨蛋脑袋,以后家里想出个体面的工程师,就只能指望小温蒂了。
罗夏垂下眼,伸手揉了揉温蒂的发顶。
凯瑟琳心口猛地一紧,看着女孩平静的脸庞,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指在了一起。
“抱歉,温蒂。”凯瑟琳垂下眼帘,“我不该那么的......”
“没关系的。”温蒂乐呵呵地点了点头,酒红色的双马尾轻轻晃动,“哥哥把爸爸妈妈那份爱都带上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凯瑟琳抬起头,目光在罗夏和温蒂之间停留,轻声问:“那这些年......”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恭敬地递上菜单。
“凯瑟琳,今天你帮了大忙,想吃什么随便点。”罗夏将菜单推到凯瑟琳面前,表现得十分大方。
凯瑟琳接过菜单,指尖在纸上摩挲,瞥了一眼罗夏。
这家伙平时看上去挺抠门的,今天居然这么大方。
看在他刚带着妹妹搬家的份上,点一些便宜的,替他省点工分吧。
想罢,她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随口向温蒂问道:“刚刚没说完,这些年你们兄妹二人一定很辛苦吧?”
“哥哥是很辛苦,我自己挺好的,”温蒂乖巧回答,“慈济院里的修女们对我很好,每个星期都能吃到一次加了肉沫的浓汤呢。”
凯瑟琳翻动菜单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眉头紧锁:“你一直住在慈济院?在那儿待了多久?”
“六年。”温蒂神色如常地答道。
六年?!
凯瑟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六年前温蒂六岁,罗夏十三岁,确实没有抚养能力。
但不至于等到现在,等到被大学教授看中了,才想起来把妹妹接出来!
要知道圣联人十四岁得开始工作了,即便最底层的矿工收入微薄,可一个孩子又能吃掉多少东西?
哪怕兄妹俩在外面过得再艰苦,哪怕只能啃合成淀粉,作为兄长,怎么能把年幼的亲妹妹扔在孤儿院里整整六年?!
一股无名火在凯瑟琳心里窜了起来。
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对责任和亲人的背叛!
就像一名船长在风暴来临时,将船员抛下,独自开救生飞艇逃命————彻头彻尾的懦夫行径!
凯瑟琳看向罗夏的眼神变了。前阵子因为他勇敢挑战西西弗斯,解脱了达里娅的父亲而积攒起来的好感,被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亏我还想着给你省钱!
凯瑟琳冷着脸,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她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必须给这个“抛弃船员的懦夫船长”一点教训。
合上菜单,她直接向待者招了招手:“两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配黑胡椒汁。另外......”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故意冷冷撇了罗夏一眼,转头向侍者问道:“你们这里有黑面包吗?”
侍者明显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但还是极力保持着职业素养微微欠身。
“非常抱歉,小姐。”
“我们餐厅没有那种......食物。如果您需要粗纤维食物,我们有天然发酵的杂粮麦麸面包。’
“可以。”凯瑟琳痛快地点了点头,“那就来一份杂粮麦麸面包。”
凯瑟琳将菜单递还给侍者,再次狠狠剜了罗夏一眼。
然而,当她的视线转向温蒂那双清澈的红瞳时,满腔怒火又被压了下去。
她实在不忍心亲手打破这个小女孩对兄长的那份憧憬。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尽量让声线听起来平稳温和。
“我想,你哥哥之前也许是......太忙于生计了。”她努力替罗夏找着说辞,“毕竟底层猎手的任务都很繁重,他大概是想先攒够配给券和工分,为你准备一个足够安全的住处,所以才......暂时没能去接你。”
罗夏挑了挑眉,刚想开口,温蒂却先一步出声了。
小女孩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有些奇怪地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姐姐,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