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碰，汉娜。那是新买的传动轴，用两根手指托住中段，别磕伤轴颈。”

维修室里，大半张工作台都被各类零件占满了，温蒂和汉娜并肩趴在台前，酒红色卷发与黑色卷发挨的很近，几乎缠到了一起。

...

于尔根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枚生锈的齿轮卡在干涸的轴承里。他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涌，轰鸣如蒸汽锅炉泄压前的最后一声喘息。塔盾表面还沾着半凝固的血浆与飞溅的脑组织碎屑，黏腻、温热，带着铁锈和臭氧混合的腥气——那是燃素过载爆裂后特有的味道。

他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双腿肌肉绷得发颤，膝盖骨在动力关节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再挪一步，整条腿就会从髋臼处崩断。

八百米外公寓楼顶，凯瑟琳第三次调整呼吸节奏，镜片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冷光。她已不数枪数，只盯着视野中央那团持续散发高热源信号的轮廓——格哈德。他站在私港中央，像一座被硝烟熏黑的铸铁雕像，塔盾斜挡胸前，右臂垂落，左手却悄悄探入腰后皮套，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圆盘。那是“静默信标”，灰隼空贼团特供，激活后能在三十秒内瘫痪五百米内所有依赖燃素回路的机械装置——包括温蒂的机械鸟、罗夏的音叉共鸣阵列、甚至米娅视界右上角那枚悬浮的八维地图投影仪。

但格哈德没按下去。

他盯着罗夏的方向，红发男人正单膝跪地，用链锯剑尖挑开一具尸体胸口的战术背心，翻找某种东西。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解剖学式的专注。格哈德忽然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把他当首要目标。他们不是来剿灭铁颚帮的，是来取东西的——那十几口金属箱，从灰隼飞艇卸下后就被推到了平台东北角阴影里，箱体表面刻着三道交错的螺旋纹，正是代达罗斯公会的隐秘徽记。

格哈德的心沉了下去。巴尔特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里提过一句：“烂牙巷地下有‘脐带’接口……灰隼的人说，代达罗斯在找能接驳‘胎盘’的活体导管。”

脐带？胎盘？

他当时只当是疯话。现在才懂，那些箱子，根本不是货，是容器。

而眼前这群人，是来拆容器的。

“撤！”格哈德突然暴喝，声音撕裂浓烟，“所有人，往排污竖井退！快！”

命令出口的瞬间，他猛地将静默信标拍向地面。

“嗤——”

一道幽蓝电弧蛇形炸开，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燃素灯管同时熄灭，霓虹招牌变成漆黑剪影。温蒂指尖的银环骤然黯淡，两只刚升空的机械鸟失去动力，像断线风筝般砸向地面，撞出两团闷响。米娅视野右上角的八维地图瞬间雪花乱跳，随即彻底黑屏。罗夏手中音叉嗡鸣戛然而止，符文光芒如潮水退去，只余冰冷金属质感。

黑暗吞没了码头。

但真正的黑暗从来不在视觉里。

它在格哈德的左耳深处——那里植入的骨传导拾音器正疯狂报警：东南方向三百二十米，三十七步，每步间隔0.83秒，脚步落地时左脚跟轻微拖沓，说明踝关节义体液压缸存在0.4秒延迟响应。

这是罗夏的脚步声。

他没被干扰，只是换了种方式逼近。

格哈德猛地旋身，塔盾横扫而出，盾沿刮过空气发出尖啸。

“铛！”

链锯剑劈在盾面中央，火星迸射如星雨。罗夏借势腾空翻滚，靴底蓝焰喷射，在半空划出一道灼热弧线，竟绕至格哈德右侧死角。格哈德早料到此招，左肘后撞，肘部装甲弹出三根淬毒钢刺——可罗夏根本没落地，人在空中拧腰侧踢，军靴踹中格哈德小臂外侧压力阀，一声脆响，液压油喷溅如雾。

格哈德右臂瞬间失重。

他瞳孔骤缩。这招他教过巴尔特，用在对付巨像时专破动力臂关节。可巴尔特死了，教的人却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他的刀，砍他的手。

“你认识巴尔特？”格哈德嘶声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

罗夏没答。他甩掉链锯剑上沾染的液压油，反手抽出腰后短铳，枪口抵住格哈德右膝髌骨下方三厘米处——那里是动力外骨骼的主神经束接入点。

“咔哒。”

扳机轻响，却未击发。子弹卡在膛室，弹头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状结晶，正缓慢析出淡青色雾气。

格哈德认得这东西。吕贝克黑市最贵的神经毒素，“蛛网”。一毫克足以让二级职业者瘫痪三小时，且无解药——因为毒素本身会随代谢分解成燃素尘埃，彻底消失。

“代达罗斯要的不是箱子。”罗夏的声音很轻，混着蒸汽管道漏气的嘶嘶声，“是箱子里的东西在呼吸。你们运了三天，它已经醒了。”

格哈德浑身一僵。

他想起交接时，其中一口箱子底部渗出过几滴粘稠液体，呈珍珠母贝光泽，接触空气后立刻汽化，留下指甲盖大小的蚀痕——连抗强腐蚀金属板都被咬穿了。

“它……在吃箱子？”

“不。”罗夏终于扣下扳机。

“它在吃你们的恐惧。”

子弹射入。

格哈德右腿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向左倾斜。他本能想用左臂撑地，可左臂还在滴油。就在身体失衡刹那，罗夏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贴上格哈德后颈——那里有块凸起的皮下芯片接口。

【认知同步协议·强制接入】

格哈德视野猛然炸开。

不是画面，是洪流。

无数碎片冲进脑海：烂牙巷深处扭曲的肉壁脉动；巴尔特最后影像里眼球暴突、舌尖裂开三道缝隙；灰隼运输艇舱门打开时，箱盖缝隙渗出的、带着心跳节律的暗红雾气；还有代达罗斯公会总部穹顶壁画——无数脐带缠绕着巨大胎盘，胎盘中央悬浮着一具没有五官的人形，胸腔位置搏动着发光的、非金非石的黑色心脏……

“胎盘协议启动倒计时：17分42秒。”

一个毫无情绪的女声在他颅内响起。

格哈德终于明白巴尔特为什么失踪。不是被杀，是被“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