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奉之一边抓挠着血肉模糊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道。
“当我们得知……六扇门之中是你接下了九妹失踪案的差事时……我们唐门上下,是又惊又喜又怒……”
“惊的是……没想到来的不是随意一个锦衣...
魏莹喉头一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钝刀在青砖地上缓缓拖过:“是……李赴。”
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南康郡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铁钳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滞了一瞬。魏王更是倒退半步,撞在车壁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不……不可能。”南康郡哑声道,嘴唇发白,“他早该……早该死在当年那场火里。”
魏莹没应她这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炭笔速绘的侧影,轮廓清峻,眉峰如刃,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正是李赴在六扇门堂中扶起宋斐章那一瞬的剪影。画者手极稳,连他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阴影、指节处未消的薄茧、腰间悬着的那柄无鞘长剑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这不是探子所绘。”魏莹声音干涩,“是……王府西角楼上的老画师,当年曾为太祖绘过御容。他认得李赴。他说,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这双眼睛——冷得像昆仑山巅冻了千年的冰,亮得像雪夜劈开乌云的惊雷。”
南康郡伸手去接那绢,指尖微颤,绢面簌簌轻抖。她盯着那双眼,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蜷在地牢最深处的草堆里,浑身湿透,高烧三日不退,神志昏沉之际,有人俯身掀开她额前湿发,用一块温热的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和冷汗。那人腕骨凸出,手背有道新愈的刀疤,声音低而缓:“别怕,我带你走。”
她当时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不是。
原来那夜推开牢门的人,真真切切站在过她面前,替她拭过泪,背她穿过火海,将她塞进一辆颠簸的马车,又亲手把一枚刻着“奉天承运”四字的御前金牌塞进她手心,说:“拿着这个,他们不敢查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李赴派来的死士。
原来,是他自己。
马车里空气凝滞如铅。魏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魏莹却突然抬眼,目光如针:“大姐,你可知吴志忠王为何囚禁宋斐章?”
南康郡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动:“……为逼供。”
“逼什么供?”魏莹一字一顿,“逼他供出当年护送你离京的路线、藏身之处、接应之人——逼他供出,李赴到底有没有死,若没死,人在何处,是否还记得当年旧事!”
“吴志忠王……疯了?”魏王失声。
“不。”魏莹冷笑,眼中寒光凛冽,“他比谁都清醒。他算准了宋斐章忠心耿耿,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所以他留着他一口气,日日施以‘百脉锁魂针’,针尖浸了蜀中‘牵机散’,疼得人五脏六腑如被活剥,却偏偏神智清明,想死都难。他要的就是宋斐章活着受罪,等一个能撬开他嘴的人出现——比如,那个传说中早已尸骨无存的‘李赴’。”
南康郡猛地攥紧绢布,指节泛青。她忽然记起六扇门中,李赴扶起宋斐章时,那只搭在对方臂弯的手——修长、稳定、毫无迟疑。可就在那袖口边缘,一道暗红血痕若隐若现,像是新结的痂,又被衣料反复磨开。
他受伤了。
不是寻常伤。
是被人用极阴狠的手法,钉入三根银针,位置正在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交汇的‘天府’‘神门’‘劳宫’三穴——正是‘百脉锁魂针’的起手式!
当年王府地牢,李赴便是用这三针破开吴志忠王亲设的‘九幽缚灵阵’,救出被囚七日的十二凶相之一。事后他自己也呕血三升,在密室里躺了半月才起身。
如今,同样的针,扎在了宋斐章身上。
而李赴,亲手拔了出来。
南康郡喉咙发紧,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哑声问:“……他何时知道的?”
魏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探子说,李赴踏进吴志忠王府那日,先去了地牢。他在宋斐章身前站了整整一炷香。没说话,没点灯,就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一根一根,把那些银针拔出来。血顺着宋斐章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像一串猩红的梅花。拔完最后一根,李赴才转过身,对跪了一地的王府护卫说:‘告诉吴志忠,他若再碰宋斐章一下,我便拆了他王府的地基,让他埋在自己砌的砖缝里。’”
“然后呢?”魏王声音发虚。
“然后……”魏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康郡惨白的脸,“然后他走出地牢,看见廊下枯井旁蹲着个扫地的老仆。那老仆手里攥着块褪色的蓝布,正对着井口喃喃自语。李赴走过去,老仆抬头,竟朝他笑了——那笑容,和十二年前给李赴递过一碗姜汤的厨房老嬷嬷一模一样。”
南康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老嬷嬷,是唯一知道她真实生辰八字的人。当年抄家那夜,老嬷嬷抱着她躲进柴房夹层,用自己后背挡住射来的三支淬毒弩箭,咽气前,把一块染血的蓝布塞进她襁褓,上面用指甲刻着“壬午年腊月初八,子时三刻”。
——那是她的生辰。
也是李赴,真正的忌日。
因为太祖遗诏明载:若嫡长孙李赴夭折,当立其妹南康郡主为储。
李赴不死,南康郡便永远只是个郡主。
李赴若死,南康郡就是唯一的皇嗣血脉。
吴志忠王查的,从来不是什么旧案。
他查的是——李赴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活着,南康郡这颗棋子,还有没有用?
马车外忽有风过,卷起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拍在车壁上,像一声急促的叩门。
南康郡缓缓松开手中绢布,任它飘落在膝。她抬起眼,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入深潭,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魏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传令下去——所有暗桩,即刻撤离吴志忠王府。不必再盯宋斐章,也不必再盯李赴。”
魏莹一怔:“那……”
“盯唐门。”南康郡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方御前金牌的纹路,声音冷得像井水,“唐菱失踪,绝非偶然。唐门总舵近十年从未对外放行过任何一位嫡系子弟,尤其九姑娘,更是被列为‘禁足名录’前三。她若真如宋斐章所说那般纯善畏世,唐门怎会放她游历江南一年有余?又怎会允她与宗室子弟定下婚约?”
魏莹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唐门在试探。”南康郡垂眸,看着金牌上那道细微却无法磨灭的裂痕——那是当年李赴亲手掰断又重铸时留下的,“试探朝廷对唐门的态度,试探襄王一脉的底线,更在试探……李赴会不会为一个唐家女,真正踏入蜀中。”
她忽然抬眼,目光如电:“李赴接案,表面为宋斐章,实则为唐菱。可唐菱若真是无辜,为何失踪前,唐门派出的十七路搜寻人马,竟有六路调转方向,悄然潜入京城周边三州?其中两路,昨夜刚过霸陵渡,目标……正是吴志忠王府旧址。”
魏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灭口?”
“不。”南康郡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他们是去确认——宋斐章还活着,且已被李赴救走。若宋斐章已死,唐门立刻挥师北上,以‘讨逆’之名,兵临长安城下。届时,襄王不得不出兵平叛,天子震怒之下,必削宗室兵权,而唐门,则趁势接管西南三十六州盐铁漕运。”
魏莹脸色煞白:“那……李赴岂非成了唐门逼迫朝廷的棋子?”
“棋子?”南康郡轻轻抚过金牌背面那行小字——“承天顺命,护国佑民”,指尖微微用力,“不。他是执棋人。”
她忽然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六扇门方向。暮色已浓,朱漆大门在夕照里泛着沉甸甸的暗红,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