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其实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只要是有明确的思路,办事不会拖泥带水。
阎侍郎此刻就深有体会。
“你这公文不能这么写,什么叫为了研究图像印刷啊?你得说,为了大唐普学版型的工艺突破........
紫宸殿外的日头正毒,蝉鸣嘶哑,青砖被晒得发烫,连宫墙根下那几丛翠竹都蔫了叶尖。可殿内冷意沁骨,冰炉里凿自终南山阴壑的玄冰正无声消融,水汽氤氲,凝在梁柱雕花上,竟似结了一层薄霜。李世民斜倚在紫檀嵌玉榻上,膝上搭着素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钱——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他策马奔向玄武门时,从靴筒里滑落、又被亲兵拾回塞进他掌心的。钱面磨得发亮,边缘微卷,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张难垂手立在屏风侧,呼吸放得极轻。殿内静得能听见冰裂细响,咔哒一声,脆如蛛丝绷断。李世民忽地睁开眼,眸底毫无倦意,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张难。”
“奴婢在。”
“去东宫,传朕口谕——太子高明,监国十日,政令清肃,赈粮调运、河工拨款、市舶司新律,皆有章法。唯三事未妥:其一,化度寺余孽未靖,裴玄智匿迹长安,恐生肘腋;其二,含章日报所载‘褚遂良盗银七十万贯’一事,民部查实仅七万,多出之数,须有交代;其三……”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铜钱,“朕昨夜梦见太液池水干涸,白鹤衔石填渊。梦醒思之,水至清则无鱼,政至苛则失人。传话给太子——莫学那刻舟求剑的愚夫,也莫效那掩耳盗铃的稚子。真金不怕火炼,真账不怕重算。让他明日辰时,携化度寺全部账册、含章日报刊印原稿、及褚遂良案所有物证,来紫宸殿当面对质。”
张难心头一跳,这哪是传谕?分明是擂鼓点将!他喉结滚了滚,应诺退下,刚掀开殿帘,却见程处默立在阶下,玄色常服袍角被热风掀得翻飞,手中捧着一卷朱砂批注的起居注,额角汗珠将落未落。
“陛下,”程处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褚遂良昨日戌时三刻,已出西市永安门。”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哦?”
“守门军士验过腰牌,是盛元商队押运货箱,内装西域琉璃、波斯毯、高昌葡萄干,共十二车。箱沿封泥完好, stamped with the seal of the Western Market Supervision Bureau.”程处默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冰炉,“臣斗胆问一句——那多出的十七万贯,陛下究竟是要太子补上,还是……要褚遂良自己吐出来?”
殿内冰气骤然一滞。
李世民终于坐直身子,伸手接过程处默呈上的起居注。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他目光停在某一行——“贞观六年六月十七日,晴。帝召太子于紫宸殿,论化度寺弊政。太子奏曰:‘佛门敛财,实为国蠹;然一刀切罢,恐失人心。宜仿隋制,设僧官督管,限田亩,核度牒,岁课以粟帛代金银。’帝颔首,未决。”
“你记得这一句?”李世民忽然问。
程处默垂眸:“臣记着。太子此议,比傅奕奏疏更务实,比萧瑀辩词更持重。”
“务实?”李世民冷笑一声,将铜钱按在起居注上,压住那行墨字,“那十七万贯,就是他务实的代价。”他指尖用力,铜钱边缘硌进纸背,留下一道浅痕,“程处默,你告诉朕——若太子真补上了这十七万贯,朝廷该记他一笔‘捐输国用’,还是‘私挪公帑’?”
程处默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该记‘太子忧国,自毁清誉’。”
李世民猛地抬眼,目光如电:“何解?”
“含章日报印错数字,百姓骂的是报纸,不是太子;民部查实七万,百姓信的是官府,不是太子;唯独那十七万贯悬在半空,不着地,不沾尘,成了无主之债。”程处默声音沉稳,“太子若认下,便是替紫宸扛了欺君之名;若不认,便是坐实民部渎职、公主失察。这十七万贯,不是钱,是刀——刀尖朝外,砍向褚遂良;刀柄朝内,抵着太子心口。陛下……是在教他握刀。”
殿内冰气仿佛凝成了霜。
李世民久久不语,只盯着那枚铜钱。钱面映出他半张脸,眉骨嶙峋,眼窝深陷,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在冰雾里泛着冷光。他忽然伸手,将铜钱翻转——背面“开元通宝”四字早已被磨平,只余一道深深凹痕,像一道陈年箭创。
“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厉害,“告诉太子……朕不要他补钱。朕要他把褚遂良,活着带进紫宸殿。就现在。”
程处默躬身退出。殿门合拢的刹那,李世民抓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素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滴迟迟未落的血。
同一时刻,西市永安门外尘土飞扬。盛元商队十二辆大车排成一线,车轮碾过夯土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裴玄智坐在头车辕上,粗麻衣袖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肌肤,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腰间金刀。刀鞘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烈日下灼灼生辉,可他眼神却黏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一队玄甲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甲片撞击声如雷滚过地皮。
“兄长!”裴玄智低喝。
盛元宁从第二辆车探出身,胸前金属弹壳随动作轻晃:“怎么?”
“程处默的人,来了。”裴玄智指尖一紧,金刀嗡鸣微颤,“他们没走直道,绕了皇城南面,抄的是开化坊小巷——那是去含章别院最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