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洋对伯纳姆的印象比较好,盯着伯纳姆看了几眼,斟酌考虑了一会儿:
“罗刹国大概率不会投降,不过你们集结军队也需要一些时间。
“罗刹国本土北方现在应该还没有完全化冻,也不适合马上开始行军...
布加勒斯特城外的旷野上,秋霜已凝成薄白一层,覆在焦黑的弹坑与断裂的木桩之上。风从喀尔巴阡山北麓刮来,卷起灰烬与未燃尽的火药残渣,钻进溃兵褴褛的衣领,刺得人脊背发麻。戈尔恰科夫坐在一辆蒙着帆布的辎重马车上,左臂吊着浸血的绷带,右手指节发白地攥着半截断掉的指挥刀。他不再看望远镜——那东西早被一枚流弹打碎了镜片,只余下冰凉的黄铜框硌着掌心。他盯着自己靴尖上干涸的泥块,那泥里混着人血、马粪与烧焦的麦秆,是八天前瓦拉几亚平原最后一场冲锋留下的印记。
他没死,却比死更冷。
十万大军在锡利斯特拉城下化为灰烬,三万七千具尸首横陈于多瑙河南岸的泥沼与芦苇荡之间,其中八千余具被运往苏伊士地峡——不是用船载,而是用蒸汽拖车沿新修的亚历山大—开罗铁路线一路碾压式转运。那些俘虏被铁链串成百人一列,脚踝磨穿、指甲翻裂,却仍被驱赶着搬运花岗岩条石,凿穿红海与地中海之间的砂岩层。而留在多瑙河畔的,则大多成了炮灰靶子:姚文学下令将缴获的罗刹制式步枪配发给科夫仆从军,再令其持旧枪对准昔日同袍的胸膛——不是为杀戮,是为羞辱。当第一排科夫士兵扣动扳机时,戈尔恰科夫正站在南岸高坡上,透过残存的单筒镜,看见自己麾下第七近卫步兵团的旗手跪在泥水里,胸前的十字架被子弹掀飞,金链子甩出去老远,像一条断掉的蛇。
“他们连羞辱都算不上。”他哑着嗓子对身边仅剩的副官说,“那是驯化。”
副官没应声,只是把一张揉皱的地图摊在膝头。地图上,瓦拉几亚公国的疆域已被朱砂圈出七个红点——布加勒斯特、普洛耶什蒂、皮特什蒂、克拉约瓦、特尔戈维什泰、锡纳亚、布拉索夫。每个红点旁都标注着小汉陆军番号与配属舰艇名称。最刺眼的是布加勒斯特东南三十公里处的克鲁日河渡口,那里原本驻扎着罗刹第三骑兵师与两个工兵营,如今只剩焦黑的哨塔残骸与三百具倒伏在浅滩上的马尸。小汉海军一艘轻型炮艇“海蛟号”就泊在那里,舰艏十二磅线膛炮的炮口还冒着青烟,甲板上六挺重型机枪正缓缓转动枪管,冷却水蒸气在秋阳下凝成一道细长白痕。
戈尔恰科夫忽然想起三天前夜里的事。那时他还试图组织一次夜间突围,选中克鲁日河下游一处芦苇茂密的弯道。他亲自带着三百名精锐哥萨克,弃马步行,涉水至齐腰深,屏息潜行。可刚摸到对岸泥滩,头顶骤然亮起一片惨白光芒——不是火把,不是探照灯,是悬停在三百米高空的飞艇探照灯。那光束粗如水桶,稳稳罩住整片滩涂,连水草间游动的泥鳅都照得纤毫毕现。下一瞬,机枪声便从上游、下游、正前方三处同时炸响,子弹犁过水面,激起一排排垂直水柱,仿佛地狱里伸出的银色鞭子。哥萨克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尽数扑倒在冰冷的河水里,血丝迅速被水流冲散,变成淡粉色的雾。
“天眼……”戈尔恰科夫当时趴在泥浆里,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原来不是传说。”
此刻他抬眼望向布加勒斯特方向。城墙上罗刹军旗还在飘,但旗杆下已不见巡逻队影子。城门紧闭,垛口空荡,只有几缕炊烟歪斜上升,证明城内尚有人喘息。可那炊烟太静,太直,没有风搅动——说明城墙内侧的街道早已被小汉的迫击炮炸塌了三分之一,残垣断壁堵死了主干道,连生火煮粥都只能缩在废墟夹缝里。他数过,过去七十二小时,城内只升起过五缕烟。而正常情况下,布加勒斯特七万守军每日该有三百余灶火。
“将军,西门哨塔发来信号。”副官递来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斜的箭头与数字,“‘敌军装甲车二十一辆,自西向东沿大道推进,距城三公里。’”
戈尔恰科夫没接。他盯着布条边缘被血渍晕开的墨迹,忽然问:“姚文学的指挥部设在哪?”
副官一怔:“据前线斥候最后回报……在锡利斯特拉城东十五公里的旧军营,现改称‘征西行辕’。”
“不是那里。”戈尔恰科夫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在船上。在‘镇海号’上。”
副官瞳孔骤缩。“镇海号”是小汉海军旗舰,排水量三千二百吨,装备三十二门一百二十毫米线膛炮,航速十九节,舰体由复合装甲钢板铆接而成,能扛住罗刹最大口径岸防炮三轮齐射。它本该停泊在黑海锚地,却于七日前悄然驶入多瑙河,逆流而上三百公里,停靠在锡利斯特拉下游十八公里处的隐秘河湾。小汉舰队用蒸汽拖轮牵引浮箱,在河面架设临时码头,夜间卸下整整一个旅的步兵、十二门野战炮与四台蒸汽动力装甲车。而这一切,戈尔恰科夫直到昨日才通过一名逃回的辎重官得知——那人是在浮箱沉没前最后一刻跳入激流,抱着断木漂了两天两夜才爬上岸。
“他不需要登陆。”戈尔恰科夫终于松开攥刀的手,任那半截断刃滑落进泥里,“他只需要让炮口对准布加勒斯特的城墙。让机枪扫平所有能站人的地方。让飞艇投下照明弹,照见每扇窗后颤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