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从北庭出发，皇帝仪仗走玉门关进入河西。

当皇帝这么多年，玉门进了很多，玉门关算是陈绍第二次来。

当初陈绍西征，就是从凉州一路打到了玉门关。

整个河西，都是陈绍亲自带兵打下来...

李易安终于搁下铅笔，指尖沾了点 graphite 灰，在图纸边缘轻轻一捺，留下一道淡青色印痕。她抬眼时，睫羽微颤，眸光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又含着不动声色的笑意：“拓印？你当是糊窗纸呢？拓的是舆图，不是你绣绷上那朵牡丹——稍有差池，千军万马便踏错山隘、粮道断在无名谷口。”

茂德脸一热，脚尖悄悄蹭了蹭绣鞋尖儿，嘟囔道：“谁……谁说我要拓牡丹了？我连墨锭都磨不匀，你让我拓图，不如叫我抄《女诫》十遍！”

话音未落，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绍裹着海风与松脂气踏进来。他肩头还落着几星未干的盐霜，发梢微潮，显然是刚巡完新编水师的操演船阵。见二人倚窗而坐，一个执笔凝神，一个托腮撅嘴，他眉峰舒展，随手解下玄色披风搭在舷窗边的紫檀衣架上，踱至李易安身后，俯身看那图纸——纸上墨线纵横，山势以皴法勾勒，水脉用淡青晕染，海岸线蜿蜒如龙脊，最醒目的是东岸一片空白处，被朱砂圈出三个小字：“阿兹特克”。

“阿兹特克？”茂德凑近了，指着那三字念出来，尾音拖得又软又疑，“这名字听着像高丽巫祝跳大神时念的咒。”

陈绍低笑，手指在那朱圈边缘缓缓划过，声音沉而稳：“不是咒，是地名。当地土语，意为‘白鹭栖息的芦苇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易安腕间露出的一截素白小臂，那里有道细长旧疤，是早年在汴京躲金兵火矢时刮伤的，“易安当年随父北上勘河工，见过辽东沼泽里的白鹭么？成千上万，飞起来遮天蔽日。”

李易安没应声，只将图纸往灯下挪了半寸，让烛光把朱砂圈照得更亮些。她左手按着纸角，右手食指指甲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如更漏滴答——这是她心绪翻涌时的习惯。果然，片刻后她开口，语速极快：“陛下既知其名，必已遣人探过航路。可否容臣妾问一句：那‘芦苇荡’之西，可是另一片海？”

舱内霎时静了一瞬。窗外浪拍船帮，哗啦，哗啦，像时间在叩门。

陈绍没直接答，反而转身从舱壁暗格里取出一只楠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作衔枝海燕，印面却非篆非隶，而是几道扭曲如藤蔓的异族刻痕。“去年冬，东宁府渔民在库页岛北岸礁石缝里捡到的。同出的还有半截黑陶罐，罐腹刻着这纹样——和这印章一模一样。”他指尖抚过玉印冰凉的纹路，“后来朕命广源堂番子混入东瀛商船，随倭人去虾夷地深处走了一遭。他们在一座火山灰掩埋的废墟里，找到更多陶片，上面的纹，全是一样的。”

茂德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所以……真有那边？”

“有。”陈绍吐出一字，斩钉截铁，“不止有，且比朕预想的更近——若顺信风，福船自椒岛启航，六十余日可达第一座大岛。岛上人称其为‘泰诺’，言语中常提‘大岛之主’与‘黄金面具’。”他忽然转向李易安，“易安，你记得绍兴五年，朕让你校勘《岭外代答》残卷时，那页被虫蛀掉的‘海外诸国’名录么？”

李易安眸光骤亮，倏然起身，快步走到舱角书箱前，踮脚取下一只漆盒，打开后抽出一卷泛黄绢帛。她指尖蘸了点唾液，小心揭开封存多年的蜡封，展开其中一页——纸页边缘焦黑蜷曲，中间赫然一行残字：“……加勒比……玛雅……黄金城……”字迹被虫蛀得支离破碎，唯独“黄金城”三字下方，被人用极细的狼毫补了一行小楷：“似在云梦泽以南十万八千里，或为虚妄。”

那是她父亲李格非的手迹。

陈绍凝视着那行补字，喉结微动：“你父亲写‘或为虚妄’时，手在抖。他不信，却怕你信。可朕信——因为朕亲眼见过‘黄金’。”他解开腰间革带，从内衬暗袋里掏出一枚物件，搁在案上。

是一块薄如蝉翼的金箔，边缘不规则，显是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金箔背面，竟密密麻麻蚀刻着细如发丝的图腾：蛇首人身、玉米穗缠绕太阳轮、九层金字塔叠成山形……

“这是泰诺人献给‘大岛之主’的贡品，由他们最老的祭司亲手交到朕派去的使臣手中。”陈绍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他们说，这金箔来自‘太阳之子’的神庙地底——那里有条河，河水是金色的。”

舱内再无声响。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摇曳，将三人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越过东海，越过太平洋，一直延伸到那片尚未被中原史笔记载的陆地之上。

良久，李易安伸手，指尖悬在金箔上方寸许，不敢触碰，却久久未移开：“陛下……要建东海水师，不是只为护航、镇藩，更是为了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