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这趟巡视,地方上文官是喜忧参半。
但武将全都是竭诚欢迎。
并非因为陈绍军头出身,所以就格外对武人比较好。
也不是大宋重文抑武,他取代了大宋,就要和前朝对着干这是由新政决定的,...
平西城北门的石碑尚未完全凿刻完毕,天光已暗成靛青。工匠们举着火把,在寒风中呵气成霜,凿子敲在青石上迸出细碎火星,仿佛把整个西域的沉寂都凿开了一道缝。陈绍立于碑前,并未穿龙衮,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素银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伸手抚过碑面粗粝的纹路,指尖沾了灰,却并不擦拭——这碑不是为颂圣而立,是为纪实;不是为夸功而刻,是为立信。
金灵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像一匹久经沙场的老马,不嘶不鸣,只静静守着主人的影子。忽儿札带着克烈部几位千户跪在碑前三丈外,额头贴地,不敢抬。他们昨日被宇文虚中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点醒,今早便各自卸了皮帽,换上新制的景式圆领袍,腰间佩的是官颁铁牌,而非祖传弯刀。那铁牌背面刻着“大景平西府属”,正面则压着一枚朱印:敕造。
陈绍转身时,风掀起了他鬓边一缕发丝。他望向忽儿札:“尔等既归我大景,便不是编户齐民。朕不问尔等先祖何姓、所祀何神、言语何调,但自今日起,尔等之子,须入官学;尔等之田,须按景律纳租;尔等之讼,须赴县衙听断;尔等之婚丧,须依《礼制通考》行仪。违者,非叛即愚,非愚即惰。”
话音落处,忽儿札喉结滚动,额角沁汗,却重重叩首三下,声如闷鼓:“臣等……谨遵圣训!”
金灵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忽儿札听的,是说给身后所有观望的部落头人、回鹘商贾、康居僧侣听的。更不是说给活人听的,是刻进石里,留给百年后的子孙看的——谁若忘了自己姓甚名谁、食谁之粟、奉谁之令,这碑就还在。
赐宴设在原耶律氏宫苑的东华殿。殿宇虽经战火摧折,梁柱倾颓处尚存飞檐残角,金灵命人以白麻布覆其朽木,再悬十数盏琉璃灯。灯影摇曳,映得满殿青砖泛出温润光泽,恍若中原某座州学讲堂。席案皆矮几,非胡床高坐,亦非毡毯盘膝,而是依《开元礼》设五等席:天子居中,诸将列左,蕃部头人列右,士绅与通译居后,童子捧爵侍立两旁——连酒爵都是新铸的景式云雷纹青铜爵,内壁刻着“建武三年秋,平西颁造”。
陈绍举爵,未饮,先令乐工奏《周南·关雎》。琴瑟清越,箫声悠远,曲调未改半分古意,可座中听得懂雅言者不足三成。忽儿札茫然抬头,见金灵闭目颔首,似在默记节拍;一名回鹘老商人却突然眼眶泛红,用生涩汉话喃喃道:“我阿爷……曾教我唱此曲,说这是‘王者之风’……”
陈绍听见了,微微一笑,将爵中乳酒倾半于地,余下半爵,亲手递予忽儿札。忽儿札双手颤抖接爵,仰颈饮尽,酒液顺着他虬髯滴落胸前,洇开一片深色。陈绍又取一爵,赐予右侧首位的康居僧侣。那僧侣合十稽首,以梵语诵《金刚经》四句偈,陈绍竟也合掌,朗声应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满殿俱静。原来他早遣鸿胪寺译经院,将佛典要义录为简本,凡出使西域者,必携三卷:《论语》《孝经》《金刚经》,题签皆曰“大景皇帝御批本”。
宴至中段,忽儿札壮胆起身,请舞。陈绍颔首,却不允其跳胡旋,反令乐工改奏《采薇》。忽儿札一怔,随即朗声应诺,解下腰间短刀,单膝点地,以刀鞘击节,踏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节奏,缓缓旋身。他动作粗犷,却奇异地透出几分苍凉悲慨。座中克烈部青年见状,纷纷解刀相和,刀鞘叩地之声渐成韵律,竟与编钟磬音浑然一体。金灵抚掌而笑:“好一个‘王师所向,四夷宾服’!”——话音未落,忽儿札已伏地再拜,额触青砖,久久不起。
此时,殿外忽有急蹄破夜。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滚鞍下马,直闯殿门,膝行至阶下,双手高擎一封黄绸裹就的急报。鸿胪卿展信读罢,面色骤变,趋前低语。陈绍神色不动,只将手中酒爵轻轻搁于案上,玉质底座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是金陵来的八百里加急。
并非军情,亦非灾异,而是户部呈上的《建武三年户口增耗总册》初稿。
陈绍未当场宣读,只命人将册子置于案首,待宴毕亲览。众人皆知此册分量——它不载战功,不记粮秣,只列数字:某州新增户二万三千一百七十六,某县减丁九百零三,某路孤幼收养数逾五千,某地举子仓存粟十七万石……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灶膛里的炊烟,是无数对新人洞房的红烛,是无数个弃婴在乳母怀中睁开的第一双眼睛。
宴散后,陈绍未回行宫,径直步入节堂偏室。室内早已备好炭盆、羊皮褥、松烟墨、澄心纸。金沫儿悄然推门而入,捧着一盏热牛乳,见皇帝伏案疾书,笔锋如刀,墨迹淋漓。她不敢扰,只将牛乳置于案角,退至屏风后静候。约莫半个时辰,陈绍搁笔,揉了揉眉心,忽道:“沫儿,来。”
金沫儿缓步上前,垂首敛容。陈绍却未看她,只将刚写就的一页纸推至她眼前。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铁:
“诏户部:自建武四年始,凡举子仓所养弃婴,年满六岁者,悉送邻近州县官学启蒙;十五岁者,择优补入府学;二十岁者,许试吏部铨选。其姓名籍贯,另立《育才簿》,每岁终汇呈御览。凡收养弃婴满五口者,授‘仁厚乡绅’匾,免役十年;满十口者,荫一子入国子监。”
金沫儿呼吸微滞。她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刊于《大景报》,便是向天下宣告:那些被丢在雪地、弃于河畔、塞进瓦瓮的婴儿,从此不是“无主之物”,而是大景的“初生之民”。他们的出身,由朝廷背书;他们的前途,由朝廷铺路。这比赐粟、免役更狠——它斩断了“贱民世袭”的根脉。
“陛下……”她声音轻颤,“这……怕是要触动许多旧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