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秦月白与秦绾夫妇同行回京。

一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经常望着京城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偶尔还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顺子一路上都兴致勃勃。

他家家主有了心仪之人，他不仅把木材让人运回了京城，还把好些珍贵药材装进了箱子里。

听说淑妃娘娘自从生下洛华公主后，身子便不太好。

身为家主的贴身长随，这些东西他自然要早准备好。

就连秦绾知道他这番操作后，都夸赞他做得好，还打赏了他一枚金子。

等哪天他......

梁期的手指刚触到诏书一角，宋贺便已按住他手腕，力道沉稳却暗含警告：“梁大人，这圣旨该由内侍监亲呈王爷，您虽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可眼下……怕是越界了。”

梁期眸光微闪，垂眸一笑：“公公说的是。”指尖缓缓收回，袖口垂落间，一粒细小的银砂无声滑入掌心。

萧琮未觉异样，只将诏书交予宋贺，转头盯住秦绾：“昭懿郡主，如今诏书已成，玄铁令……该交了吧？”

秦绾站在殿中，腹中胎儿忽然踢了一脚，她下意识抚住小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冽。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灼人的光。

“成王殿下，”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竟带几分倦意，“你可知为何舅舅将玄铁令交予我，而非交给你母妃？”

萧琮眉峰一蹙：“妇人之见，也配妄议朝纲？”

“不是妇人之见。”秦绾抬眸，目光如刃，直刺他心，“是因你母妃——慎太妃，早在三年前，就已将京畿三营军籍名册暗中誊抄三份，分别送往北境、江南与蜀中。你以为她真在为先帝守节？她在等一个能替她清掉所有旧账的人——比如，你。”

萧琮脸色骤变：“胡说！”

“胡说？”秦绾冷笑，“那我问你，为何今夜御林军统领陈砚未随你入养心殿？他此刻正率五百精锐，在东华门外与谢长离的亲兵对峙——而谢长离根本没死。火铳伤的是他的副将李琰，尸首已被连夜运出城外，你的人，只看见一具裹着玄甲的焦尸。”

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珍妃瞳孔一缩，下意识看向梁期——后者垂首立于角落，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刀鞘上一道早已磨平的刻痕。

萧洛华猛地抬头，喉间呜咽被布条勒得发紧，眼中却迸出惊骇与狂喜交织的光。

萧琮僵立原地，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不可能……西北急报分明……”

“急报是你母妃亲自改的。”秦绾缓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她早知谢长离不会轻易赴死，更知你若得知他尚在，必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她要你信——谢长离死了，秦绾孤立无援，玄铁令唾手可得。”

她停在距萧琮三步之处，仰头直视他：“可她忘了，谢长离最擅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诈死’。当年在漠北，他用七具替身骗过突厥可汗；去年剿匪，他在青崖寨烧掉自己半幅战袍，让三千山匪跪着认了三天祖宗。”

萧琮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

“还有，”秦绾忽而侧身，望向被缚于柱旁的桑延白，“桑姑娘，你嘴角的血，不是打出来的，是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用的吧？你身上这件染血的宫女服，袖口绣着内务府七品绣娘独有的双线回纹——可你明明是尚食局掌膳女官，品级在五品之上，怎会穿七品宫女的衣裳？”

桑延白浑身一震，泪水决堤而出，拼命点头。

秦绾转向萧琮，一字一顿：“因为你们从尚食局劫走的，根本不是桑延白本人。你们劫的是她贴身伺候的宫女阿沅——一个和她身形相仿、脸庞相似、连左耳垂都有一颗朱砂痣的替身。真正的桑延白，此刻正在奉天门角楼里，亲手把一封密折，塞进景瑞帝十年前埋下的铜匣之中。”

“铜匣？”萧琮失声。

“对。”秦绾颔首，“先帝临终前，亲赐舅舅三枚虎符、一封遗诏、一枚金印，藏于奉天门角楼第三层东南角木梁夹层之内。其中金印，印文为‘承天继统’四字，专为废立储君而设。只要金印加盖于诏书之上，哪怕景瑞帝此刻昏聩至极，亦可当场废黜伪诏——包括你手中这份。”

萧琮如遭雷击，猛然回头望向龙椅上的萧濯。

景瑞帝不知何时已止了咳，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浑浊却清明，正静静望着他。

“舅舅……”萧琮声音发颤，“你早知今日？”

萧濯缓缓抬起手，指向梁期：“他昨夜寅时三刻，独自进了角楼。你母妃以为他去取金印，实则他替朕，把金印换成了假货——真印，已由镇国公夫人携孤慈所幼童百人，混在出宫祭奠的僧侣队伍里，送出皇城。”

梁期终于抬首，面上再无半分恭顺，只余一片寒潭似的冷寂：“属下奉旨行事，非为叛主，实为护主。”

“你！”萧琮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忠仆！”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钟鸣——子时三刻，奉天门大钟响了。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远及近，踏碎夜色而来。

“咚、咚、咚——”

不是禁军靴声，不是御林军甲胄相击之音，而是铁甲覆皮、沉稳如岳的节奏。

萧琮脸色惨白：“这是……西山大营？他们怎会……”

“西山大营三年前就已归玄铁令节制。”秦绾淡淡道，“而调令，早在半月前，就由太子亲笔签发，盖了东宫玺印，送抵大营校场。”

殿门轰然洞开。

一身玄甲、披猩红斗篷的谢长离跨槛而入，肩甲上犹带硝烟焦痕，左臂缠着渗血绷带，却挺直如松。他身后，三百铁骑列阵而立，刀锋映着廊下灯笼，寒光凛冽如霜。

“臣，谢长离，奉太子令，率西山大营铁骑五千，入宫勤王。”

萧琮踉跄后退一步，撞翻案几，圣旨飘落在地。

谢长离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向秦绾，解下斗篷裹住她微凉肩头，低声道：“风大，别动胎气。”

秦绾伸手覆上他手背，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谢长离目光扫过梁期，又掠过桑延白，最后落在景瑞帝脸上，深深一揖：“陛下，臣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