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撞击声。
“镇国公到——!”
“太子萧君胤到——!”
“内阁首辅、三司九卿、宗人府正卿、礼部尚书、大理寺卿……奉诏入宫——!”
一声接一声,如惊涛拍岸。
殿门大开,风雪裹着人潮涌入。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却脊背如松的镇国公,玄甲未卸,甲片上犹带血迹;其后,太子萧君胤一身素孝,面容清峻,怀抱襁褓中的小太子萧琰,孩子睡得安稳,小手攥着父亲衣襟,不哭不闹;再后,内阁首辅手持明黄诏匣,三司九卿皆佩象牙笏板,肃然而立。
萧君胤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最终落在秦绾身上。
他没说话,只朝她轻轻颔首。
秦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谢长离缓步上前,将赤铜虎符双手捧至萧君胤面前:“殿下,虎符在此,请殿下登基监国,肃清朝纲。”
萧君胤接过虎符,目光沉静如渊:“谢督主,辛苦。”
“臣,不敢。”
谢长离退至秦绾身侧,不动声色地扶住她微晃的身子。
秦绾低声道:“你肩上的伤……”
“无碍。”他声音极轻,几乎被殿外风雪吞没,“倒是你,胎动可还安稳?”
她怔住。
他竟连这个都知晓。
谢长离垂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终于松动一分,像冰封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太医署今晨已报,郡主脉象滑实有力,胎儿康健,唯需静养。我已命人将昭懿郡主府邸清扫一新,产婆、乳娘、稳婆、太医,俱已候命。”
秦绾喉头微哽,想笑,却眼眶发热。
这时,萧君胤已携众臣步上丹陛,立于龙椅之前。
他环视满殿,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的萧琮,扫过屏风后那只悄然缩回的云履,扫过面色惨白如纸的梁期,最后,落在谢长离与秦绾交叠的指尖上。
“传旨——”
太子声音清越,响彻殿宇:
“成王萧琮,勾结外戚,构陷圣上,弑杀太后,伪造诏书,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即刻褫夺亲王爵位,幽禁宗人府,待三司会审后,依律问斩。”
“慎太妃教子无方,纵容逆谋,褫夺太妃尊号,贬为庶人,迁居皇陵守陵,终生不得返京。”
“梁期,身为锦衣卫督主,不思尽忠,反助逆贼,着即革职查办,押赴诏狱,严刑勘问,追查幕后党羽。”
“珍妃温良淑慎,临危护主,加封皇贵妃,协理六宫。”
“昭懿郡主秦绾,临危不惧,智护社稷,怀胎护国,功在社稷,晋封‘昭懿长公主’,食邑万户,赐紫宸宫东苑‘永宁殿’为府邸,恩准产后百日再行册封大典。”
诏令如刀,字字见血。
萧琮突然癫狂大笑:“萧君胤!你不过是个傀儡!谢长离才是真正的摄政王!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骗我!!”
谢长离抬眸,眸底寒光凛冽:“成王错了。本座从不摄政。”
他缓缓单膝跪地,右拳抵心,向萧君胤俯首:“臣谢长离,效忠陛下一人,至死不渝。”
满殿臣工随之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风雪骤歇。
一缕微光,自东方天际悄然刺破浓云,洒落养心殿金瓦之上,映得龙椅前那一抹玄甲,熠熠生辉。
秦绾扶着谢长离的手臂,缓缓跪下。
腹中胎儿,忽然重重踢了一脚。
她低头,指尖轻抚隆起的肚腹,唇角微扬。
谢长离侧首看她,风雪初霁的晨光落进他眼底,终于映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他极轻地,将她冻得微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那掌心粗粝、温热,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却稳如磐石。
秦绾没抽手。
她只是望着殿外渐明的天色,听着满殿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涌来,忽然想起昨夜灵堂烛火摇曳时,自己偷偷掐进掌心的那道月牙形血痕。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颈侧,而是藏于人心深处。
而她与谢长离之间,早无需言语剖白。
一个眼神,一次俯首,一场风雪归来的相握——便已是山河为证,生死相托。
殿外,新阳初升。
照见宫墙之上,覆雪渐融,水滴沿着琉璃瓦檐缓缓坠落,砸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滴未干的血,更像一颗正在破土的种。
永宁殿的匾额,已在匠人手中,被重新漆上朱砂。
而紫宸宫东苑的梅枝,正于风雪将尽处,悄然绽出第一粒胭脂色的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