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没顺手捎点啥回来？”
林建国盯着他，目光沉得像井水。“刘队长，您这话，是怀疑我媳妇偷粮？”
“不敢！”刘大栓赶紧摆手，可眼神往墙角那只空粮袋上瞟了一眼，“就是……提醒一句。如今风声紧，上头盯得死。咱队里，可不能再出岔子。”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推开。
苏慧珍回来了。
她浑身湿透，棉袄前襟结着冰壳，头发上挂着冰碴，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进门第一件事，是先看炕上——小满还闭着眼，呼吸浅而急。她快步过去，伸手探他颈侧脉搏，指尖微微发颤。
“药呢？”林建国问。
苏慧珍没答，只把油布包往炕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一小包草药，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还有一小撮金黄色的粉末。
“王大夫给的退烧散，配着姜汤喝。”她声音嘶哑，“那粉末……是李婶拿出来的。她男人从县里拉煤，顺道去了趟药材站，说这是野山参须磨的粉，救命用的。”
林建国拿起那包粉末，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绝非寻常参须能有。他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李婶她……”
“她男人昨儿半夜发高烧，今早……没挺住。”苏慧珍声音轻得像雪落，“临走前，把这包东西塞给我，说‘林家小子救过他命，这玩意儿，留给小满’。”
屋内一片死寂。
刘大栓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个。老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赵铁柱低头盯着自己靴子上的泥，刘大栓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散会吧。账……回头再议。”
三人匆匆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门关上，风声骤然放大。
苏慧珍转身，从水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加进一小勺参粉，搅匀，吹凉。她端着杯子坐到炕沿，轻轻托起小满后颈，把杯沿贴在他干裂的唇边。孩子本能地吮吸，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她又喂了两勺，才停下。这时才发现，小满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她袖口，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林建国默默烧水，切姜，熬汤。灶膛火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水开了，他舀出一勺滚烫姜汤，兑进剩下那半杯参水里，搅匀，递过去。
苏慧珍接过，喂完最后一口，小满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可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妈……”他声音细若游丝。
苏慧珍鼻尖一酸，没敢应，只把额头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林建国蹲在灶前，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光跳跃，照见他眼角一条新添的细纹，深得像刀刻。他忽然想起早上在粮站门口看见的事——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背着半麻袋冻硬的土豆，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走。那人右腿假肢的金属关节在雪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进他心里。
他没告诉苏慧珍。
也没告诉任何人。
可此刻，他盯着灶膛里即将燃尽的柴火，忽然开口：“慧珍，明天……我去找李婶。”
“找她干啥？”
“借驴车。”
“驴车？雪还没化！”
“化不了，也得试。”林建国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小满这烧，拖不过后天。王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
苏慧珍怔住，手里杯子晃了晃，几滴参姜水洒在炕沿上，迅速洇开，像一小片褐色的云。
“你……不怕刘队长他们……”
“怕？”林建国笑了笑，那笑却没什么温度，“怕也得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炕上，小满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隔着单薄的棉袄，他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是去年生日时，林建国用废铜熔了重铸的。铃舌早已锈死，再摇不出声。可此刻，小满把它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仿佛攥着世上仅存的一点声响。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先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细密、绵长、无休无止的雪。它们无声地覆盖屋顶、压弯树枝、填平沟壑，也悄然覆盖着所有未出口的话、未兑现的诺言、未抵达的远方。林建国走到窗边，用袖子擦开一小片玻璃。外面，天地苍茫，白得刺眼，白得绝望，白得……让人不得不相信，再厚的雪，底下也埋着没冻死的根。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锋冰凉，寒光凛冽。
“明早天不亮，我就出发。”他说，“驴车借不到，我就走着去。四十里，我算过了，一天一夜，够。”
苏慧珍没拦。她只是把小满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角，轻轻应了声：“嗯。”
夜深了。
灶膛里余烬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小满烧退了些，呼吸渐匀，终于沉沉睡去。苏慧珍守在炕沿，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棉袄袖口脱了线的毛边。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一支接一支抽着劣质烟卷。烟头明明灭灭，如同黑暗里倔强不肯沉没的星子。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短促，凄厉，随即被雪吞没。
林建国掐灭最后一支烟，烟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黑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起身，回到屋里，从炕柜最底层拖出个木匣子。匣子上了锁，钥匙就挂在脖子上，贴着他胸口。他解开衣扣，取下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
匣子里没有钱，没有粮票，只有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去年夏天，县里来人搞“落实政策”，给他补发的“平反通知书”。纸页边角卷曲，墨迹有些晕染，可那几个红章，依旧鲜红得灼眼：“经复查，林建国同志于一九七六年所受处分属错案，予以撤销。特此证明。”
林建国盯着那红章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内衣口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躺下时，小满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苏慧珍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林建国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轰隆作响，像春天解冻的河。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