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这雨……”七驴嘟囔着,把车窗摇严实了。
雨声轰鸣,隔绝了外界。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雨点的喧嚣。孙久波却觉得这声音异常安宁。他想起李兵说过的话:“计划内的指标,批下来黄瓜菜都凉了。”这雨,何尝不是一种“计划外”的补给?它不等人,不讲道理,却真实地浇灌着大地,催生着万物。而他孙久波要做的,不过是把这计划外的、汹涌而至的生机,稳稳地接住,然后,运回去。
雨势渐大,路面积水开始漫过路面,形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卡车底盘略高,勉强还能通行,但速度不得不降下来。就在这时,前方雨幕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件褪色的黄胶衣,正费力地推着一辆陷在泥泞里的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几捆湿透的柴禾,随着推车人的踉跄,柴禾不断往下掉。
张景辰探头看了一眼:“这人,咋在这儿推车?”
孙久波没说话,只是轻轻踩下了刹车。卡车在距离那人十几米的地方缓缓停下,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兜头浇下,冰冷刺骨。他没打伞,径直走过去。
推车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膛黝黑,雨水顺着他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他看见卡车停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局促又感激的笑容:“哎哟,同志……这雨太大,车轮子陷进去了……”
孙久波没多言,只点点头,转身回到卡车旁,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根粗壮的拖曳钢缆。张景辰和七驴也跳下车,一人一边帮着把钢缆一头挂上独轮车的横梁,另一头牢牢扣在卡车后保险杠上。
“坐稳了!”孙久波喊了一声,钻回驾驶室。
引擎低吼,卡车缓缓发力。钢缆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嗡鸣。泥浆翻涌,独轮车的车轮艰难地挣脱了泥沼,被拖拽着向前滑行。汉子在后面跟着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推着车尾,脸涨得通红。
终于,独轮车完全脱离了泥坑,停在了稍硬实些的路边。孙久波熄了火,跳下车。汉子喘着粗气,抹着脸上的雨水,连声道谢:“谢谢啊,太谢谢了!要不是你们……这柴禾怕是要全泡坏了!”
孙久波摆摆手,目光落在他那辆独轮车上。车轮是木制的,辐条上还嵌着几块补丁,车斗边缘用铁皮箍着,铁皮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圈铁箍,锈迹之下,是被无数次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大叔,这车,用了不少年了吧?”孙久波问,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
汉子一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可不是!三十多年喽!俺爹传给俺,俺再传给儿子……这铁箍,是俺爹当年用废铁自己打的,结实!”
孙久波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水。他没要对方一分钱,甚至没等对方再开口,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卡车。张景辰和七驴也默默跟上,爬上车斗。
卡车重新发动,驶入滂沱大雨。后视镜里,那个穿黄胶衣的汉子还站在路边,朝着卡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雨水顺着他佝偻的脊背流下,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车厢里,七驴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七哥,这雨下得邪乎,咱今儿怕是赶不到大兰县了。”
张景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七哥,你说……咱们这趟拉回来的木材,李兵那边,到底打算咋弄?”
雨声哗哗,盖过了所有杂音。孙久波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雨幕重重,山峦的轮廓在灰白中若隐若现。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木材,是李兵的易货贸易。咱们,是跑腿的。运费,他没说,咱就不问。车损,他给了备胎,也说了修车的事儿,咱回去自己修,不麻烦他。那本子……”他顿了顿,手按在副驾上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的封皮上,“里头写的,是路,也是规矩。往后,哪条路该走,哪个站该停,哪个人该找,写得明明白白。咱们照着做,把东西平平安安送到地方,这就是咱的活儿。”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扫过张景辰和七驴有些怔忪的脸,最后落在车窗外翻涌的雨幕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像磐石落地:
“这世道,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李兵给的,不是馅饼,是锄头。是把锄头,埋在了密山这片土里,等着有人肯弯下腰,一锄头一锄头,把它挖出来。现在,锄头递到咱手上了。是锄头重,是咱的腰,够不够硬。”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刮开一片又一片混沌。卡车在无边的雨幕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浪花,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副驾上,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幽光。它不像证件那样鲜红耀眼,也不似通行证那般昭示权威,它只是一页页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纸,上面记着山的名字,水的流向,人的姓氏,以及,一条条用脚和车轮丈量出来的、通往未来的、实实在在的路。孙久波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稳如磐石。他知道,这场雨不会永远下下去。而雨停之后,那被泥泞掩盖的路,终将显露出来,等待着被一双双更坚实的脚步,踏平,踏实,踏出属于这个年代,属于他们这些人的,崭新的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