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学校，周恒宇还在频繁地回头去看陈灿。

“张骆，你刚才简直了，你的嘴里就跟往外不断射小刀一样，一把接一把地射，我感觉陈灿的身体都要被你扎穿了。”

他比张骆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

...

张骆挂了电话，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分钟。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帧帧卡顿的胶片。他忽然笑出声来，声音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有点像是被逼到墙角后突然松了口气的那种荒谬感。

七个人。

他闭上眼，把这数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导演尾桉、制片人周恒宇、主演张骆、江晓渔，再加一个剪辑师？还是场记？不，周恒宇说“他们”，可“他们”是谁？是龙岩派来的两个勤务人员，还是他临时从公司抽调的公关？那七个名额里，有没有留给梁炎荣的？有没有留给莫娜？有没有留给原思形？有没有留给李四金？有没有留给尹月凌？有没有留给汪新亮？有没有留给……梁凤英？

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一个都没有。

周恒宇甚至没提梁凤英的名字。不是疏忽，是刻意。就像当初《天才枪手》杀青宴上，周恒宇举杯敬酒，说的是“感谢张骆、江晓渔、尾桉导演和所有龙岩同仁”，却只字不提梁炎荣——那个用一把旧吉他弹完全部配乐、在泰国四十度高温里蹲在录音棚外等混音的梁炎荣；也只字不提莫娜——那个为每一场戏手绘分镜、连群演指甲油颜色都亲自调过的莫娜；更没提汪新亮——那个在剪辑室熬了十七个通宵、最终把成片压缩到108分钟、节奏精准如心跳的汪新亮。

他们不是“同仁”。他们是“学生”，是“临时工”，是“客串演员”，是“帮忙的朋友”。

可《天才枪手》的豆瓣页面上，编剧栏写着“张骆”，导演栏写着“尾桉”，主演栏写着“张骆、江晓渔”，而制片人栏，赫然印着“周恒宇”。

没人看见梁炎荣在暴雨夜骑着二手电动车，驮着两箱硬盘，从城东赶到城西，只为赶在凌晨前把母带送到剪辑公司。

没人看见莫娜连续三天没合眼，用美工刀削平每一帧胶片边缘，只因她坚持“电影不该有毛边”。

没人看见汪新亮在终剪前一天，把整部片子拆成三百四十二段，一段段重编节奏，最后删掉十二秒镜头——那十二秒里，是梁凤英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

可这些，都不算数。

只有“龙岩出品”四个字，才真正在片头闪闪发亮。

张骆坐起身，脚踩在地上，冰凉。他摸过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方，停顿许久，终于敲下一行字：“尾桉，荷西电影节，我带七个人去。”

他没写是谁。

他按下发送。

五分钟后，尾桉回了一条语音。张骆点开，听见对方的声音低沉，夹杂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你疯了？”

张骆笑了：“我没疯。我只是想看看，当七个人变成十四个人，二十一个人，三十个人的时候，龙岩的预算表，会不会裂开一道缝。”

尾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想带谁？”

“梁炎荣。”张骆说，“莫娜。汪新亮。原思形。李四金。尹月凌。江晓渔。还有……梁凤英。”

尾桉呼吸一滞：“梁凤英？她不是……没参演？”

“她写了第一版剧本大纲。”张骆平静地说，“她在泰国帮我们翻译了所有当地警察局的卷宗，在曼谷街头拦住三十七个路人做即兴采访，在剪辑时，她坐在汪新亮旁边，指着屏幕上一秒零三帧的画面说：‘这里，张骆眨眼太快，观众会错过他眼神里的动摇。’——她没署名，但那是她的镜头语言。”

尾桉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张骆继续道：“还有张志罗。他没上镜，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们煮豆浆、蒸包子、打包便当，连续四十七天。他记得每个人忌口，记得谁过敏、谁胃寒、谁喝冰水会拉肚子。电影节红毯上，我们穿礼服，他穿围裙。可如果没有他，我们在曼谷拍雨戏那天，全员感冒，根本没法开机。”

尾桉终于开口：“……你这是要重建整个剧组。”

“不。”张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我是要把本来就在那里的人，重新认回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早已磨得发毛，边角翘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荧光笔划线、便利贴夹层。翻开第一页，是《天才枪手》初稿草图——潦草的分镜旁写着：“梁凤英说，作弊不该是绝望的逃亡，而是笨拙的反抗。”第二页，是泰国勘景笔记：“李四金发现巷口第三家奶茶店招牌歪了，适合做背景虚化。”第三页，是剪辑日志：“汪新亮建议把枪声延迟0.7秒，让恐惧先于声音抵达。”

这些字，从来没人抄进宣传通稿。

张骆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撕下一张纸，用签字笔写下：“电影不是一个人的胜利，是一群人的幸存。”

他把这张纸夹进笔记本，合上。

窗外，知了声骤然密集起来，仿佛被什么惊扰。张骆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热浪扑面，裹挟着隔壁小学放学铃声。一群孩子追逐着跑过梧桐树荫，书包甩得很高，笑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

他忽然想起高考那天，暴雨倾盆，他换完干裤子坐在考场里，听见雨滴砸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那时他以为，考完就自由了。

现在他明白了，自由不是考完，而是终于有资格，把那些曾为你撑伞的人，也拉进阳光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晓渔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带三十个人去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