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级的公关,是去送礼,行贿,搞定评委,通过所谓的黑幕去获得这样一个奖项结果。”
“我们肯定不走这条路,当然,飞鸿奖也很难走这条路。”方塔娜在跟张骆交流怎么做宣传的时候,专门给他解释了一下,...
夕阳把梧桐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排斜斜的琴键铺在青砖路上。张骆和徐行之并肩走着,风里浮着食堂刚出锅的糖醋排骨香气、小卖部冰柜里飘出的橘子汽水凉气,还有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带着汗味的呼喊声。玉明大学的初秋,是温吞的、毛茸茸的,连空气都像裹了一层薄纱,不刺人,却让人莫名地想慢下来。
“你高中的时候……看过我什么故事?”张骆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这层薄纱。
徐行之脚步顿了半秒,随即笑了:“就……网上那些啊。比如你高中没毕业就自己拍短片,还在B站火了;比如你拒绝保送清北,说‘不想去一个连呼吸都要按分钟打卡的地方’;再比如你高考前一个月突然消失,谁也找不到,结果最后考了全省第三——我妈气得把报纸撕了,说你这是‘赌徒式投机’,但撕完又偷偷把碎纸片粘好,藏在她梳妆台最底下那个铁皮盒里。”
张骆怔住,脚步也停了。
他记得那个月。不是消失,是陪江晓渔在月海拍《月海之谜》的最后一组夜景。凌晨三点的滩涂上,潮水退下去,贝壳被露水浸得发亮,江晓渔穿着单薄的蓝裙子站在礁石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当时举着相机,镜头里全是她,忘了回消息,忘了接电话,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个高三学生。可这些,从来没人提过。媒体写的是“特立独行”“年少成名”,同学传的是“疯子张骆”,连他自己复盘,都觉得那段日子像一场烧得太旺的梦,醒过来只剩灰烬。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把那些碎屑拾起来,拼成一张藏着温度的旧报纸,还被母亲藏进铁皮盒里。
“你妈……还留着?”他问。
“嗯。”徐行之点头,“去年她整理旧物,我帮她搬箱子,看见的。她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瞄见了。盒盖上贴了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张骆,2019届,省三,不省心’。”他模仿着中年女人压低嗓音又强装镇定的语调,肩膀微微抖着,“特别可爱。”
张骆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梦利发来的微信,只有两行字:
【陈实姚已签了情况说明,承认接受品牌方软装优惠行为不当,自愿退还差价十万元,并向公司提交书面检讨。他提出,希望保留岗位,继续履行合约,同时愿意配合任何内部调查。】
【另,金晶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公司前台,没找任何人,只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给张总看的’。安保登记了,封口没拆,我让助理锁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了。】
张骆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回。
徐行之见他神色微凝,没多问,只轻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排水沟,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水花。“到了。”他说。
张骆抬头,才发觉已站在一家门脸不大的私房菜馆前。木匾黑底金字,写着“老槐树下”。门口支着两把竹椅,一位穿靛蓝围裙的阿姨正用蒲扇慢悠悠赶苍蝇,见他们走近,抬头一笑:“徐同学?等你们好一会儿啦。”
徐行之忙应:“王姨,不好意思,路上聊得忘了时间。”
“没事,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入座。”王姨掀开布帘,一股混着豆瓣酱香、花椒麻香和炖肉醇厚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包厢不大,六人桌,另外四人已落座——两个男生穿同款灰T恤,袖口卷到小臂,正对着手机屏幕激烈讨论电竞比赛;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往玻璃杯里倒橙汁,手腕一抬,橙汁稳稳停在杯沿下一毫米,一滴未洒。
“张骆,这是我们班的。”徐行之挨个介绍,“林哲、周锐,电竞双雄;沈玥,咱们班的学习委员兼财务总监;还有苏晚,校广播站副站长,人称‘玉明精准投喂员’——谁饿了,她十分钟内必能递上一包薯片。”
苏晚笑着举起橙汁杯:“欢迎张骆学长加入我们的生存互助小组。友情提示,本小组宗旨:不卷绩点,但绝不饿肚子。”
桌上哄笑一片。
张骆也笑了,把手机倒扣在桌角,彻底推远。
可就在他低头解外套扣子时,余光瞥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痕。像一道愈合太久的旧伤,又像一道被反复描摹后终于褪色的笔画。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那痕迹便隐没在掌纹深处。
这道痕,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它来自三年前。那时他刚拍完《月海之谜》的样片,在剪辑室熬了七十二小时。凌晨四点,他坐在空荡荡的机房地板上,抱着膝盖看最终版成片。画面里,江晓渔赤脚踩在潮湿的沙滩上,回眸一笑,浪花在她脚踝处碎成星子。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松开。他摸出口袋里的小刀——一把用来裁胶片的旧瑞士军刀,刀刃锋利,寒光凛冽。他没有犹豫,用刀尖在左手无名指内侧,轻轻划了一道。不深,只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他盯着那点红,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后来伤口结痂,脱落,留下这道浅痕。再后来,他把它当成一个锚点——每当世界旋转得太快,失控感如潮水涌来,他就用指甲用力按压那里,用那一丁点钝痛提醒自己:你还在这里,你还能选择。
此刻,那点微弱的刺痒感又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
饭局热闹得恰到好处。林哲和周锐争论某战队战术是否“过于理想主义”,沈玥冷静指出他们引用的数据源存在样本偏差,苏晚一边给每人分发自制的梅子山药条,一边插话:“理想主义有什么不好?张骆学长当年拒保送,不就是理想主义爆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张骆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酱汁浓稠,裹着琥珀色的光。“不是理想主义,”他咬了一口,酸甜咸鲜在舌尖化开,声音平缓,“是算过账。清北保送,要签协议,毕业后必须进指定单位服务五年。而我当时签了《月海之谜》的主演合同,违约金是八百万。”他顿了顿,笑了笑,“八百万,够我在玉明旁边买套小公寓,再养一只猫,还能请江晓渔吃三年火锅。相比之下,五年编制,性价比太低。”
满桌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