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冲上太阳穴。脚下，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科发中心地下车库入口，车顶积雪被自动感应刷洗装置刮落，在弧形玻璃穹顶上拖出一道灰白痕迹。余江眯起眼——车牌号他认得，是软银中国VP陆友明的专车。

恰在此时，裤兜里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王小川发来的语音，只有短短十二秒：“老板，我刚重写了融资方案框架。第一部分砍掉了所有技术参数，改成‘用户每日平均主动创造内容时长：8分32秒’。第二部分……我把SO问答里玩家自发写的《传奇装备淬炼成功率对照表》截图贴进去了，配了句话——‘这不是文档，是十万玩家用金币投票形成的共识’。”

余江听着语音，烟灰无声断落，在积雪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望着远处写字楼群，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北大未名湖畔听过的讲座：互联网不是信息高速公路，而是人类集体神经突触的拓扑映射。

风更大了，卷起雪粒打在他睫毛上。他摁灭烟头，转身下楼时，脚步踩碎积雪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

晚上八点，稻香园公寓。

孙瑶蜷在沙发里，膝上摊着《证券投资学》，但书页早已被她无意识翻到附录页。手机搁在抱枕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徐茜去楼下便利店买酸奶，祁进在厨房煮挂面，水沸声咕嘟咕嘟响。

门锁转动声响起。

余江推门进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头发微湿，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他一眼看见沙发上的孙瑶，脚步顿了顿，没换鞋，直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捻起她鬓角一缕翘起的碎发，轻轻压平。

“复习得怎么样？”

孙瑶耳尖发烫，低头翻了一页书，声音闷闷的：“第四章……全是公式。”

余江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她掌心——是个小小的U盘，银灰色外壳，侧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SOSO·Beta 2.1·用户心跳引擎**。

“试试这个。”他说，“今晚别背公式了，替我看看，如果这是你的社交主页，你会最先点开谁的动态？”

孙瑶愣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她忽然想起去年平安夜，他送她的那张软盘里，藏着一个会随鼠标移动而变幻颜色的雪花动画。当时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真正的雪，落在掌心就化了。但有些东西，得先存进硬盘里。”

此刻，U盘在她手心微微发烫。

她抬眼看他，灯光下余江眼睛很亮，像浸过雪水的黑曜石。她没说话，只是把U盘紧紧攥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浅痕。

厨房里，祁进掀开锅盖，水汽轰然涌出，模糊了整个窗玻璃。徐茜拎着酸奶回来，站在玄关换鞋，目光扫过沙发上相挨的两个人，又瞥见孙瑶握着U盘的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她忽然弯腰，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盒草莓，放进冰箱时故意碰响了金属隔板。

叮当一声脆响。

孙瑶倏地松开手，U盘滚进沙发缝隙。余江却俯身探手进去，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顺势将U盘捞出来，重新放进她手心，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密码是你的学号后六位。”他声音很轻，“但别急着输——先想清楚，你想看见谁的生活，在你眼前亮起来。”

窗外，雪又密了些，簌簌扑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孙瑶低头看着掌心的U盘，忽然觉得那点金属的凉意，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向上蔓延，最终停驻在心口，温热，搏动，不可回避。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如果，它推送的第一个人，是你呢？”

余江没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她书页上《马科维茨均值-方差模型》那一行公式，墨迹未干的铅笔字迹被轻轻抹淡。然后他合上书，把U盘塞进她手心，又将她五指缓缓收拢。

“那就让它推送。”他说，“从今天开始。”

客厅灯光明亮，映着两人交叠的手影，在雪光映衬的墙壁上，缓慢而坚定地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