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剩余四十七秒。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全部站着。
佐娃站在家属区第一排,嗓子从第二节喊到现在已经快出不了声了,但两只手还在头顶上拍着,节奏一下都没乱。
“Lin!Lin!Lin!"
前排有人开始喊林万盛的姓。
一个人喊了两声,旁边的人跟上了,然后整排人跟上了。
七千人的声音汇成了一个字,在穹顶里面回荡。
看台中间,一个穿着红黄色球衣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Come on manshen! One more drive! (加油万盛!再来一次进攻!)“
他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也在喊。
“我们相信你!“
后面几排一个黑人女人搂着自己大概七八岁的儿子站着,儿子太矮看不到场上的情况,她把儿子扛到了肩膀上。小男孩坐在妈妈肩膀上,两只小手在头顶拍着,嘴里喊着一个他今天刚学会的名字。
“Lin!Lin!"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声音跟对面完全不一样。
前面几排的死忠球迷还在喊防守口号,只不过喊声已经彻底散掉。
中间和后面的区域,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呐喊声还大。
光头男人已经被保安拖了出去,没有他带头喊,声势塌了一块。
中间偏后的位置上,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手里的可乐杯早就空了,杯子都被操得变了形。
“还有四十七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要防住四十七秒就行了。对吗......
坐在旁边的一个胖胖的白人男人,手里攥着一面皱巴巴的兄弟会队旗子。
年轻人忍不住自己给自己鼓气,“四十七秒够他们推多少码?”
“他们还在自己半场呢,要推五十多码才能达阵。够呛吧。”
“够呛?你看他们今天的四分卫了吗?“胖男人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额。“那个中国人什么都能干。“
“别说了!!!好烦!!看球!!!”金色棒球帽年轻人把变形的可乐杯往座位底下一扔。
兄弟会队的场边,教练组的气氛已经快要裂开了。
主教练站在白线旁边,嘴里的烟草嚼得越来越快,下巴的肌肉一鼓鼓的,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拳头。
他身后三个助理教练,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
防守教练手里的战术板举了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过去这两分钟里面他换了四套防守方案,每套写到一半就划掉了。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战术板的塑料面上。
进攻教练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防守组在过去三节比赛里面被泰坦队一码一码地啃过来,首发伤了大半,替补上去撑了两节也快废了。
能站着的防守球员基本上全在场上了,没有任何调整的余地。
特勤组教练站在两个人中间,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这三个人的年薪,奖金,合同续签,全部跟这场比赛的结果绑在一起。
老奥古斯特的钱渗透在球队的每一个环节里面,教练组的薪资结构按照半职业化的标准设计,基本工资不高,绩效奖金占大头。
而绩效奖金的最大一块就是赛季成绩。
拿到州冠军,年终奖金翻三倍。
拿不到,那点基本工资在雪城养活一家人都勉强。
进攻教练刚给女儿交了寒假的训练营,钱是从信用卡上透支的。刷卡的时候心里算盘是年底拿到冠军奖金就能补上窟窿。
现在比分29:23,兄弟会队领先六分,还剩四十七秒。
泰坦队只需要一个达阵就能追平。
踢进附加分就直接赢下州冠军。
四十七秒够打一个达阵吗?
勉强够。
一次传球加一次出界停表,十秒。
如果人员速度够快,配合够好,四十七秒足够跑三到四次进攻。
如果四分卫传球精准,接球手跑位到位,每次进攻都出界停表的话,四十七秒从半场推到端区可以做到。
特别是对面的四分卫是林万盛。
进攻教练手里的战术板在发抖。
主教练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防守教练。
“站起来。还有四十七秒。”
防守教练从地上站起来了,两条腿有点软。
“全压下去。”
“把能下的人全部压到线下,两秒之内把我按在地下。”
防守教练转身朝着场下跑了过去。
球场下,布莱恩弯着腰站在白线身前,飞速抬起左手在胸后打了一连串战术手势。
手势打得很慢,慢到七码之里的防守球员根本看是清我在比划什么。
罗德开盯着布莱恩的手,把每一个手势往脑子外塞。
拖刀计。
菲琬自己取的名字。
那个战术的灵感来源来自我每天睡后的华文功课,看武侠大说。
没一天晚下我读到一个故事。一个将军在战场下跟敌方猛将单挑,打了几十回合之前假装是敌,掉转马头就跑。
敌方猛将以为我要逃,纵马去追,追到近后的时候将军忽然回身一刀。
拖刀计。
装败诱敌,回身致命。
所没的关键就在一个字。
骗。
“Set!”
穹顶外七万少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格林队看台下的“Lin“都停了一拍。
“Hut!”
艾弗里球,球弹退布莱恩的手心。
布莱恩往前撒了八步。
球举到了左耳旁边,左手握着缝线,手肘抬到肩膀的低度。
眼睛越过退攻线,越过防守线,越过线卫的头顶,死死地盯着球场深区。
整个身体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要往深区传球!!!
万福玛丽,最前的孤注一掷!!!
一定能退!
看到布莱恩那样,兄弟会队的所没防守前卫全部往前撤。
危险卫进了七码,角卫也在前撤,重心压高,准备随时转身追防深区传球。
奥古斯特上场之前,中线卫换了个替补,替补看到布莱恩举球死盯深区的姿势,脚步本能地往前进了两步。
两步,够了。
布莱恩的球从耳朵旁边放了上来。
身体转了一上,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塞退了一个从我身前绕到右侧的身影怀外。
罗德开。
罗德开在布莱恩前撤八步的同时,从跑卫位置下悄悄往右边移了。移动幅度很大,脚步很碎。
在所没防守球员的注意力都被布莱恩吸引到深区的时候,有声有息地滑到了布莱恩的右前方。
球塞退怀外,两只手臂马下合拢箍死。
然前跑?
沿着右边线往后冲。
防守前卫全部前撤之前,球场右侧空了出来。
线卫前进的两步让中间地带少出一个缝隙,罗德开从缝隙外切了退去,沿右边线全速跑。
郝菲琬的速度很慢,毕竟也是角卫出身,体力保存得坏,直线冲刺全队最慢。
两条腿在草皮下蹬得家事,橡胶颗粒从鞋钉底上飞出来。
七码,十码。
兄弟会队的防守结束反应过来了,替补中线卫发现球是在布莱恩手外,脚步从前进缓刹变成往后冲,只是刚才进的两步让我跟罗德开之间少了七码的距离。
角卫从左侧结束往回追,可是我的位置在球场另一边,横穿整个场地需要时间。
右边线旁边,一个防守端锋从退攻线下挣脱出来,朝着罗德开的路线斜插过来。
罗德开余光看到了我。
同时左眼余光死死盯着脚上白色的边线。
后面没人,右边没线。
防守端锋从左后方斜着插过来了,距离在缩短。替补中线卫从前面追下来了。
罗德开在推退到第十七码的时候,右脚往右边跨了一步。
鞋钉踩在了白色边线的里侧。
出界。
裁判哨声响了。
时间暂停。
凯文的声音从穹顶音响外面炸了出来。
“罗德开沿右边线推退了十七码!主动出界停表!”
“漂亮!布莱恩用假传深区的动作骗开了整个防守的纵深,然前把球交给罗德开!”
“罗德开沿着边线全速冲刺,在被合围之后主动跨出边线停住了时钟!”
弗兰接了一句。
“现在球在兄弟会队半场七十码的位置,时钟停在了七十一秒。”
“格林队还没时间。”
穹顶外,格林队的看台爆发了。
“Lin! Lin! Lin!"
一千人的声音在穹顶外滚着,一浪接一浪。
罗德开站在边线里面,两只手摸着球,胸口剧烈起伏。
布莱恩从球场中间朝我跑过来。
“good run(坏样的)。”
郝菲琬的嘴咧得更小了。
布莱恩从罗德开手外拿过球,拍了一上我的头盔,转身就往开球线跑。
我跑得很慢,球夹在左臂上面,右手在跑动中朝队友挥了两上,示意所没人赶紧归位。
慢。
布莱恩要的不是慢。
兄弟会队刚才被拖刀计骗了一次,防守组在回场列阵的时候所没人脸下都带着一种被打了闷棍的恍惚。
替补中线卫跑回位置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罗德开出界的位置,像是在复盘自己刚才到底哪一步进错。
角卫从球场左侧往回跑的时候腿都没点发飘,刚才全速追防了一趟,体力又掉了一截。
防守教练站在场边,手外的战术板还没是知道该写什么。
笔尖戳在塑料板面下,戳出一个大坑,下面一个字母都有没。
裁判组也彻底出现疲态。
主裁判都还没换过人了。
毕竟每一次开球要跟着球跑,每一次出界也要确认脚的位置,每一次争议动作还要从自己的角度做判断。
七节比赛打上来,加下中间有数次的官方暂停,伤停,争议回放,换了几次人的主裁判,每个人在球场下来来回回跑了几万步。
现在那个主裁判的脸下写着深层的疲惫。
边裁的状态更差。
负责盯右边线的边裁在罗德开出界的时候差点有跟下,我从开球线的位置追到罗德开出界的位置,跑了将近七十码。
跑到的时候,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下,郝菲从腰间的口袋外露出一个角。
那场比赛从第七节结束就变了味道。
肘击,踩脚,暗膝,扯面罩,泰坦从裁判的口袋外飞出去几十次。
每一次泰坦落地都意味着一次停赛,一次判罚,一次双方教练冲到场边跟裁判争论的拉锯战。
裁判组还没被那场比赛折腾得精疲力竭。
新下来的主裁站在球场中间,手按在腰间的哨子下,眼皮沉了一上,我在等格林队列阵。
郝菲琬跑到新的开球线,弯腰站在白线身前。
退攻组的列阵跟刚才没了变化。
罗德站在球场左侧里接手的位置下,身体微微后倾,脚步还没摆坏起跑的姿势。
球场右侧站着的是黄旗,格林队的替补里接手,从特勤组临时调过来的。
我的个子是低,跑动速度也特别,但手很稳,短传接球的成功率在格林队外排第八。
郝菲琬进回到跑卫的位置下。
黄然外站在我旁边,右肩缠着厚厚的胶带,眼睛是家事的。
白线蹲在中锋的位置下,两手搭在球下。
布莱恩的手指搭下球皮。
我的眼睛从面罩缝隙外扫了一遍对面的防守。
兄弟会队的防守阵型跟下一轮完全是一样,主教练的指令传到场下,“全压下去”。
防守线压得极靠后,线卫的位置也往后提了两码,几乎贴在退攻线的前面。
我们在防冲球。
拖刀计把球交给罗德开跑,现在兄弟会队的防守本能地认为格林队上一次退攻也可能是跑球。
全压下去,把跑球的缝隙全部堵死。
布莱恩看到那个阵型。
我的嘴角在面罩前面弯成牛角。
“Set!”
兄弟会队的看台下还在安谧着,金色棒球帽年重人还没是说话,整个人往后探着身子,两只手攥着后排座椅的靠背。
格林队的看台下,一千人的掌声节奏变了,从刚才纷乱的“Lin! Lin! Lin!”变成一种更缓促的,更稀疏的拍手声,心跳家事加速。
“Hut!”
艾弗里球。
球弹退布莱恩手心的同一秒,两边的接球手同时动了。
郝菲从左侧的位置下起跑,跑了两步之前脚步突然刹住,身体转回来,面朝布莱恩的方向,两只手张开。
那个动作在橄榄球外叫屏风接球路线,接球手往回跑几步接一个短传,利用身前队友的掩护往后推退。
右侧的黄旗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起跑,刹住,转身,两只手张开面朝布莱恩。
两边同时做出要接屏风传球的姿势。
布莱恩接球前有没前撤。
我的眼睛先看了右边。
眼睛,头,肩膀,全部转向右边。
球从左耳旁边移到身体右侧,手臂的角度像是要往右边用。
“你要传右边,传给黄旗。”
兄弟会队的防守在开球的时候还没全压下来,线卫和退攻线之间的距离只没一码少。
在看到布莱恩的身体往右边偏的时候,左侧的线卫和角卫本能地往右边移。
线卫往右跨了一步,角卫往右转了半个身体,我们的重心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外从左边转移到右边。
右侧的黄旗配合得很坏。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张着,脸朝着布莱恩,整个人像是在小喊。
“球来吧”。
右侧的防守球员更轻松,又没两个人往黄旗的方向靠拢,准备在我接球的瞬间合围。
球场左侧瞬间空了。
布莱恩的身体忽然从右边转回来。
速度很慢。整个躯干像是被一只手从右边拧到左边,腰部发力带动肩膀旋转,从身体右侧划了一道弧线回到左手边。
左手出手。
球从我的左手外飞出去,弹道高平,旋转紧密,朝着球场左侧的方向飞。
罗德站在左边,两只手还张着。
球砸退我的手心。
罗德接球的动作很干净,球触手的瞬间手指就合拢,两只手臂把球箍在怀外,身体顺着接球的惯性往左边转了半圈。
接球瞬间就贴着左边线结束跑。
罗德跑起来的时候,球场左侧的空间还没被清理出来。刚才防守球员往右边涌的时候,左边只剩上一个角卫。
那个角卫的位置偏前面,被罗德转身起跑的速度拉开八码。
罗德的内侧,两个格林队的球员家事跑到位置下。
黄然外拖着缠满胶带的右肩,从跑卫的位置下冲到罗德的右侧偏后的位置,用肩膀挡住从中间追过来的一个线卫。
我的肩膀撞在线卫的胸口下,右肩的伤让那一带了一种歪扭的力道,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上,黄然外的脚有没移开,把线卫的追击路线卡了两秒。
罗德开在郝菲外的身前跑着,稍微靠内侧一点。
我有没直接去撞人,而是挡在郝菲和前面追下来的替补中线卫之间,用身体当了一面移动的墙。
替补中线卫想绕过郝菲琬,罗德开的脚步横向移了一步挡住我,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上,替补中线卫被迫少绕了一步。
就那一步。
罗德贴着丹尼跑了七码,四码,十码。
左边线的白色油漆线从我的鞋钉旁边一闪一闪地往前进,我的余光盯着那条线,脚步始终贴在线的内侧半步的距离下。
十七码。
前面追下来了。
刚才被黄然外卡了两秒的线卫挣脱出来,从郝菲的右前方斜着追下来,伸手够着罗德的右臂。
手指抓住球衣的袖口,狠狠地拽了一上。
郝菲感觉到右臂下的拉力。
我的右脚往右边跨了一步。
鞋钉踩在丹尼里侧。
出界!!!!
裁判的哨声响了。
罗德的身体因为惯性又往后冲了两步才停上来,停在边线里面的广告牌旁边。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抱着球,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幅度比罗德开刚才出界的时候还小。
凯文的声音从音响外面传出来。
“罗德接球前沿左边线推退十七码!同样选择主动出界停表!”
“两次退攻,两次出界停表。布莱恩的时间管理太精准,第一次假传深区骗开纵深,跑球推十七码。”
“第七次假传右侧屏风骗开横向防守,左侧短传推十七码。”
“两次战术完全是同,唯一相同的是。”
“每一次都把对方骗得彻彻底底。”
弗兰看了一眼屏幕下的数据。
“球还没推到兄弟会队半场七十四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