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听“嘟”的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
范兴波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整个人都懵了。
这踏马是怎么回事?
他赶忙又拨了一遍,可一连拨了三四遍,无一例外,全部被挂断。
等他放下电话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一排细小的密汗。
这次事情怕是有点大。
电话打不通,就得亲自上门了。
想到这,他看了眼外面的日头,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把账本放进包里,夹起包直奔蓝玉梅的居所。
……
老城区,沿街院子内。
下午三点。
住家阿姨轻轻敲了......
韩小伟稳稳接住烟盒,没急着点,只是低头摩挲着硬壳边角,指腹蹭过印着“红塔山”三个字的烫金纹路——这是林斌今早刚从永安供销社批来的紧俏货,一整条二十包,专供公司中层以上用。他抬眼看了林斌一眼,见对方正把玩着桌上那枚铜质海螺镇纸,那是前天陆豪从宝藏湾水产行送来的,说是渔民老陈在退潮后的礁盘缝里捡的,螺口磨得发亮,内壁泛着青灰幽光,像一截沉了三十年的旧骨头。
“运输……不太顺。”韩小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昨天下午三点半,永安糖厂那单三百吨赤砂糖,原定六点前入库,结果卡在沙洲收费站,拖到夜里十一点才卸完。司机老张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说那边拦车查证查得跟抓特务似的,连车厢夹层都掀开照了手电。”
林斌没应声,只将海螺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极细的小字:“癸亥年冬·陈阿水留”。他拇指轻轻刮过那道凹痕,像是在确认某段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未被抹平的印记。
韩小伟喉结动了动,继续道:“不止糖厂。县化肥厂、粮库、还有咱们自己码头的冻虾转运,全慢了一拍。不是车坏了,是证——行车证、营运证、危化品临时备案表,缺哪一样都得扣车两小时起。沙洲那边的人,现在看见咱们的车牌号,连话都不多问一句,直接掏本子记车牌、抄司机身份证号,再盖个‘待复核’的章。”
林斌终于抬起了头。窗外冬阳斜切进来,在他左颊投下一道窄而锐利的光,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他没看韩小伟,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蓝釉,露出底下泛黄的铁胎。缸里泡着半杯枸杞茶,几粒干瘪的果子浮沉着,像几颗被遗忘多年、却依旧不肯沉底的旧念头。
“范兴波的人,还在沙洲市运管所蹲着?”他忽然问。
韩小伟点头:“蹲得比狗还勤。今早我托人在食堂看见他,跟运管所王科长坐一桌吃饭,端的是茅台,可王科长筷子都没怎么动,光低头扒拉米饭。倒是范兴波,给王科长夹了三次菜,一次是鱼,一次是肉,最后一次夹的是根青菜梗——王科长当时脸都绿了。”
林斌嗤地笑了一声,短促,冷硬,像一块冰砸在水泥地上。
“他想用青菜梗换王科长的良心?”
韩小伟没接这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推到林斌面前。是份手抄的罚单明细,墨迹尚未全干,字迹工整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这是昨儿一整天的账。光永安—沙洲这条线,咱们被罚了七次,合计四千八百六十块。其中三次理由是‘车辆二级维护记录缺失’,可咱的车,上个月二十八号刚在县汽修厂做过全套保养,单据都还在财务那儿压着没报销。”
林斌伸手,指尖在“四千八百六十块”那行数字上缓缓划过。他没看数字,只盯着纸上洇开的一小片淡蓝墨渍——那是抄写人手抖时,钢笔尖戳破纸背留下的印子,像一滴凝固的汗,又像一声咽回去的哽咽。
“陆豪呢?”他问。
“早上八点就去了宝藏湾水产行,跟刘律师一起,把范兴波那份传票原件,连同码头目击者签字按手印的证词,一并交到了沙洲市法院立案庭。听说庭长亲自收的,当场给了回执。”韩小伟顿了顿,声音略沉,“陆总走的时候,顺手把回执复印件,塞进了范兴波停在法院门口那辆丰田皇冠的雨刮器下面。”
林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怒,没有火,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他慢慢把那张罚单对折两次,塞进海螺镇纸的螺旋凹槽里,严丝合缝,仿佛那不过是一粒该归位的沙。
“通知胖子和阿曹,今晚别回水产街了。”
韩小伟一愣:“不回?那他们……”
“去玉梅货运站,后门西边第三间铁皮房。”林斌打断他,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吩咐今晚谁值夜班,“那里原先是蓝玉梅她爸存麻袋的地方,去年漏雨塌了半边顶,现在没人用。屋顶有洞,能看清整个货场调度室的窗户。”
韩小伟瞳孔微缩:“您是说……”
“听清楚。”林斌手指叩了叩桌面,三声,不轻不重,“只看,不记,不问,不碰任何东西。带个望远镜,带个本子,带支铅笔——别用钢笔,油墨容易反光。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调度室灯光会灭一次,持续十一分钟。那时候,蓝玉梅的亲信,老疤瘌,会从调度室后窗爬出去,绕到东侧柴油罐区,敲三下铁罐。敲完立刻回屋。这十一分钟里,所有进出货车的调度指令,都会经由一个穿蓝布褂子、左耳戴银耳钉的年轻人,口头传达给各车司机。”
韩小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那句“您怎么知道”死死咬在舌根底下。他知道不该问。就像他知道,林斌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其实是三天前,林斌自己亲手从永安北山老药农家里买来的——那药农临终前攥着林斌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林老板,你记得,蓝家的货,从来不在白天卸,也不走正门。”
“还有。”林斌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告诉胖子,别挠痒了。”
韩小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绷不住,咧开嘴无声笑了下,赶紧又抿紧。
林斌却没笑。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腊月特有的干冷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罚单一角簌簌抖动。他望着远处县城边缘——那里,沙洲市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几根高耸的烟囱,正缓慢吐着灰白的烟。那烟升到半空,便被风扯散,不成形,不聚气,像一群被驱赶的、无家可归的魂。
“蓝玉梅不是靠货站发的家。”林斌背对着韩小伟,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她是靠‘断’发的家。”
韩小伟屏住呼吸。
“断人财路,断人活路,断人后路。”林斌缓缓道,“她爸当年断了沙洲港务局三条驳船的维修款,逼得老船长跳江;她哥断了县农机厂三十台拖拉机的零配件供应,逼得春耕推迟四十天;她自己呢?三年前断了永安盐场的运盐专线,盐堆成山,最后全化成了泥汤。”
他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镊子——是昨天修收音机时用的,尖头锃亮。“她最擅长的,不是运货,是运‘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