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宸走出星宸影业大楼时,北京初夏的风裹着槐花微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坐专车,而是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国贸桥附近的星巴克。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又迅速低头调了调收音机——里面正放着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副驾座椅背后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万达影城会员卡”,卡角卷了边,印着2014年夏季特惠字样。
车子刚驶过呼家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挣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截图:港股星宸视界股价K线图。过去七十二小时,股价从8.6港元直线拉升至12.3港元,涨幅43%,成交量放大五倍。图下方配了五个字:“囧”字已落袋。
吴宸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膝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广告牌。一处是万达广场巨型LED屏,正循环播放《魔兽》全球首支中文预告片——镜头切到奥格瑞玛燃烧的夜空,熔岩如血,兽人战鼓轰鸣;另一处是地铁站出口的灯箱,印着“星宸视界·港股代码09876”,旁边一行小字:“中国首家由导演控股的全链条影视科技集团”。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戛纳,吴宸和斯皮尔伯格坐在马丁内斯酒店天台喝威士忌。老爷子指着远处海平线上一艘缓缓驶过的邮轮,说:“电影像那艘船,你以为它停靠的是码头,其实它永远在离岸。资本想把它拖进船坞检修,可它真正的引擎,从来不在甲板之下,而在水线以下三百米。”
当时吴宸没接话。现在他明白了。
那艘船,早已换了一套中国造的涡轮增压引擎。
下午四点十七分,星宸视界港股盘中突然停牌。公告只有两行字:“因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公司股票自即日起停牌。具体方案将于三个交易日内披露。”
几乎同一秒,深交所创业板指数跳空高开1.8%,影视板块集体涨停。光线传媒、华艺兄弟、欢瑞世纪三家公司的董秘办电话被打爆,而真正让券商分析师们彻夜未眠的,是星宸视界同步提交的一份《关于收购子生传媒100%股权暨战略升级的预案说明》——里面赫然写着:“本次收购完成后,星宸视界将正式启用‘星宸娱乐科技集团’新名称,并启动A股借壳上市程序,目标平台为中科云网(002306)。”
中科云网?那个主业做餐饮SaaS系统、市值不到十五亿、连续两年亏损、连年报都差点被出具非标意见的壳公司?
市场一片哗然。
但更让业内头皮发麻的,是预案附件里那份《技术授权白皮书》:星宸娱乐科技集团已与黑曜石影业签署十年独家视觉特效协同协议;与环球影业达成IP联合开发备忘录;与索尼影业就《蜘蛛侠》衍生剧集达成初步意向;而最关键的一条是——“已获万达影视传媒书面确认,未来三年内,所有万达主控项目之亚洲区宣发及衍生品运营权,优先授予星宸娱乐科技集团”。
这不是并购,这是立宪。
当晚九点,中影集团总部七楼会议室灯火通明。韩三平没坐主位,而是坐在投影幕布侧后方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没写完字的签字笔。面前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魔兽》内地票房分账明细预估表,另一份是星宸视界停牌公告复印件,第三份则是一张打印粗糙的A4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两行字:
【星宸娱乐科技集团】注册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7号万达广场C座28层
【法定代表人】:吴宸
韩三平盯着那行地址看了足足四分钟。旁边坐着的中影发行公司总经理咳嗽了一声:“韩总……明天上午十点,《魔兽》全国首轮看片会,您还去吗?”
“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仅去,我还得坐第一排。让放映员把杜比全景声调到最大,我要听清每一句台词里,有没有咱们中影的LOGO声。”
没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声“中影出品”早在半年前就被剪进了《魔兽》片头的青铜龙吟里——那是王中君亲自带着音频工程师蹲在温哥华混音棚盯了三天才抠出来的0.3秒音轨。
次日清晨六点,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厅,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拖着银色登机箱快步穿过海关通道。他没走VIP通道,也没取登机牌,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台自助值机终端。屏幕亮起,他输入护照号,选择航班——CA983,北京-洛杉矶,07:45起飞。
但就在他按下确认键的刹那,终端屏幕突然弹出一条红色提示框:
【检测到您的账户关联企业:星宸娱乐科技集团(拟)】
【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最新监管要求,单笔境外投资超3亿美元须提交真实性材料,请前往人工柜台办理】
年轻人顿住。帽檐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转身,只是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厘米处,静默五秒。然后,他慢慢退出系统,拔出护照,转身走向对面那家全家便利店。
七分钟后,他拎着一杯冰美式和一包苏打饼干重新出现在海关外。这一次,他走向的是D区12号人工柜台。窗口后,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关员正低头整理单据。他递上护照和登机牌,女关员抬头扫了一眼,忽然怔住。
“吴……吴导?”她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按在桌下报警按钮旁。
吴宸笑了下,把冰美式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半寸:“麻烦帮我查个事。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叫‘郑裕兴’的人,从这里出境?”
女关员愣了两秒,迅速调出系统——果然,昨日16:28,Z先生持公务普通护照,经D12通道前往洛杉矶,申报物品栏写着:“笔记本电脑一台,摄影器材若干,无现金携带。”
她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走VIP通道。”
吴宸点点头,没再问。接过盖好章的护照,转身离开。走到安检口前,他停下,从包里取出一副黑色墨镜戴上。镜片反射出身后巨大的电子屏:航班信息滚动更新——CA983状态,由“准点”变为“延误”,原因栏写着四个字:流量控制。
他嘴角牵动一下,没说话,刷卡进入安检通道。
三小时后,飞机滑行起飞。吴宸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空乘送来餐食,他摆摆手。直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他才睁开眼,打开随身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98年,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新生合影。前排左数第三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抱着一台二手佳能AE-1,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字迹清晰可见:“此片由吴宸摄于胶片时代——光与时间的契约,永不违约。”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侏罗纪世界3:新大陆》剧本终稿(导演修订版)。光标在最后一页停留良久——那里新增了一段从未对外公布的戏:克雷顿博士站在废弃的努布拉岛实验室废墟里,面对满墙烧毁的基因图谱,对镜头缓缓道出一句台词:
“我们总以为自己在编辑恐龙的DNA,其实,真正被重写的,是我们人类对‘自然’二字的定义权。”
吴宸指尖悬停半秒,轻轻点击保存。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阳光刺破积云,泼洒成一片碎金。他合上电脑,望向下方绵延的华北平原。麦田正由青转黄,阡陌纵横如棋盘,而棋盘中央,几座尚未封顶的玻璃幕墙大厦骨架赫然矗立,塔吊臂在风中静止,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沉默的指针。
他忽然想起斯皮尔伯格昨天在环球影业说的最后一句话:“Wu,你知道为什么《侏罗纪》系列能活三十年?不是因为我们拍了恐龙,而是因为我们始终在拍‘失控’——技术的失控,资本的失控,还有……人心的失控。”
飞机广播响起,机长用沉稳的英文通报飞行高度:38000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