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票房？”

董事长办公室里，吴宸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听到这个词时，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词在业内并不新鲜。

早些年，全国电影票务综合信息管理系统还没全面普及，影院卖票...

吴宸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听筒里那阵毫无顾忌的笑闹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又像两颗滚烫的糖块在玻璃罐里叮当相撞。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任由那声音在客厅里散开——顺义别墅的落地窗外，雪已经停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斜斜切过玻璃幕墙，落在他摊开的《绣春刀2》分镜草图上。铅笔勾勒的沈炼侧脸轮廓还带着未干的炭痕，眉骨处一道细线，是吴宸昨夜反复推演后加上的新设计：不是伤疤，而是旧年牢狱烙下的暗纹。

他忽然想起舒唱在《画皮》里演小唯时的眼神——那种妖气底下藏着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她演得越美，越让人疼。而北斋这个角色，恰恰需要这种“美得有刺”的质地：一个在修罗战场里种墨兰的女子，指尖沾血，袖口藏诗，笑时如春水，怒时似霜刃。舒唱能压住这分量，不是因为红，而是因为她演过太多被命运碾过却仍挺直脊梁的女人。

手机还在响，钟丽芳那头终于喘匀了气，笑声渐弱，却没挂断：“吴导，你听见没？舒唱答应了！李路刚说她连片酬都没问，只问剧本什么时候发过去。”

“她问了。”吴宸慢悠悠接话，“问的是‘沈炼第一次看见北斋是在雨里还是雪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接着是钟丽芳一声短促的轻呼：“……她真这么问？”

“嗯。”吴宸用指尖点了点分镜稿上那页水墨渲染的市集场景，“我说是雪。她就笑了，说‘那得穿厚一点，沈炼手凉’。”

钟丽芳愣住，随即低低地“啊”了一声，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胸口。她忽然明白了——舒唱不是在问天气，是在确认人物关系的温度。她要的不是台词，是呼吸的节奏。

“她明天飞京。”吴宸把铅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庭院积雪未扫，一只麻雀蹦跳着啄食石阶缝隙里漏出的几粒小米，“我让制片组把北斋的初版造型方案今晚发给她。别按常规来，别搞那些浮夸的簪花仕女图。我要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那身衣裳是自己挑的。”

“明白。”钟丽芳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职业性的利落，“造型组我亲自盯。还有……李路刚才提的那个‘高小琴’，舒唱要是真进组，这个角色的人选是不是得抓紧？”

“不急。”吴宸望着远处结冰的湖面，冰层下隐约可见游动的暗影，“高小琴不是工具人，她是镜子。照见所有人的软肋和贪欲。现在找演员，容易陷进‘演坏人’的误区。得等舒唱进组之后——她演北斋的第三场戏，是沈炼在刑部大牢外递给她一包药粉，镜头从她垂落的指尖摇上去，掠过她腕间银镯，最后停在她抬起的眼睫上。那一瞬，高小琴必须坐在监视器旁看。”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钟丽芳显然在记笔记：“……所以您是想用舒唱的表演，反向激活高小琴的演员？”

“对。”吴宸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泛黄的《明史·职官志》，封皮边角已磨出毛边，“高小琴得是个让舒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不是漂亮，是危险。不是狠毒，是清醒。她知道沈炼迟早会杀她，所以每次倒茶时手腕都不抖，每次笑都比沈炼先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某行小字上：“吏部文选司，掌铨选之政……凡迁擢，必经考功。”

窗外风起，卷起檐角残雪。吴宸合上书，指腹擦过烫金书名：“告诉李路，明天上午九点，星宸剪辑室。我要他带原始素材来。不是成片，是粗剪版里所有被删掉的沈炼独白镜头。我要看看，他当初为什么剪掉它们。”

与此同时，金盾影视中心地下二层的胶片库房里，李路正蹲在恒温柜前，手套指尖沾着薄薄一层陈年胶粉。他面前摊开三盒16毫米胶片盒，标签褪色，只剩模糊的铅笔字迹：“沈炼·雨夜·刑部后巷（take7）”“沈炼·狱卒耳语·未入镜（take3）”“沈炼·抚刀·雪落无声（take12）”。这些镜头当年被他亲手剔除，理由很硬——“节奏拖沓”“信息冗余”“削弱主角行动力”。可如今再看，那些被剪掉的十秒、二十秒，全是沈炼在杀人之前，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绣春刀刀鞘的细节。刀鞘上刻着“奉天讨罪”四字，而沈炼每次抚摸，手指都会在“罪”字最后一横上停顿半秒。

路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人民的名义》第二季大纲，额头沁着细汗。他没敢打扰，只默默把一杯枸杞菊花茶放在李路脚边。茶烟袅袅升起，混着胶片特有的微酸气息。

“李导……星宸那边，真全包四千万？”路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李路没回头，只是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段胶片，在冷光灯下对着光看了许久。银盐颗粒在光线下浮动如星尘。“他们不是投钱。”他忽然说，声音沙哑，“是押注。”

路阳一怔。

李路缓缓直起身，把胶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吴宸看过初稿那天，问我一句话——‘李导，您写高小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个女人？’”

路阳喉结滚动：“……您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