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真的是你?为什么!”孙琅的声音剧烈震颤着,语气中透露着无法理解的荒谬。
而后,迅速化作了滔天愤怒。
“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肆意滥杀、宣泄私愤,已然完完全全与【大钧】相悖!”
...
拂晓的灰光刚刚漫过庄园屋脊,檐角铜铃在冷风里发出极轻的颤音,像一声尚未出口的呜咽。李顺站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风掀得微微翻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昨夜混战中被邪祟气机擦过的痕迹,布面焦黑如炭,却未灼伤皮肉。他垂眸看着那处焦痕,眼神沉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端详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磬鸣,是督天监清秽司的人正在收殓残骸。一具具裹着青麻布的躯体被抬出后院偏殿,每具尸体眉心都嵌着一枚银钉,钉尾刻着微缩的周天星图,幽光浮动,镇压着尚未散尽的污染余韵。李顺目光扫过第七具担架时顿了顿——那具躯体右手五指蜷曲如钩,指甲泛着鸦青,掌心赫然浮着半枚未消尽的墨色符纹,形似扭曲的“仁”字,笔画末端却生出细如蛛丝的黑芒,正缓缓渗入青麻布纤维。
“傅先生。”李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切进廊外渐起的晨风里。
廊柱阴影里,傅岳正以指尖悬停半寸,凝神擦拭一柄玉尺。闻言动作微滞,玉尺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雾,映出他眼底未褪尽的疲惫:“嗯?”
“儒家八人赴会,何晚白、许庭深二位前辈遭侵染,其余六人……可还安好?”
傅岳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玉尺上水雾渐渐凝成细小水珠,滑落于地,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赵成与另三人昨夜守在东苑结界阵眼,未曾直面邪祟气机;另有两人随蒋监事巡防外围,只沾了些许逸散污染,已服下‘清心九味散’,此刻正在静室吐纳调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顺袖口焦痕,“倒是你,昨夜三度闯入西角楼邪祟聚涌之地,身上竟无半分浊气残留——莫非真如蒋监事所言,你修的是那门‘方寸不动心’?”
李顺垂手,将袖口悄然掩住:“晚辈不敢居功。只是……昨夜西角楼塌陷前,我曾见何晚白前辈袖中滑落一卷竹简,简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末尾一行小楷写着‘观其形而忘其神,执其文而失其道’,落款是‘癸未年秋,观渔手校’。”
傅岳擦拭玉尺的手骤然停住。
风忽地静了一瞬。
李顺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涧:“晚辈斗胆问一句——蒋监事所校之‘观渔’,可是蒋观渔前辈的字?”
傅岳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终于缓缓点头:“……是。”
“那卷竹简,”李顺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光,“可是《孟子·尽心下》的孤本残卷?”
“正是。”傅岳声音低沉下去,“此卷原藏于国子监禁阁,七年前因蠹虫蚀损,由蒋监事亲自主持重校补全。她……向来不喜旁人提及其字。”
李顺颔首,不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里,几株百年古槐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处隐隐透出暗金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篆文交织而成,脉络与昨夜天幕裂痕中闪过的黑影轮廓,竟有七分相似。
“傅先生可知,”他忽然道,“为何外神使者现身之处,必伴槐影?”
傅岳眉头一拧:“槐者,木中至阴,古谓‘鬼木’。昔年圣人设‘槐市’以聚百家,亦取其‘通幽明、辨阴阳’之意。但此等隐秘,连国子监典籍亦未载明……”
“因为槐木根系,”李顺打断他,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本就扎在周天大阵的阵基缝隙里。”
傅岳瞳孔猛然收缩。
李顺却已转身,缓步走向廊尽头那扇未阖严的窗。窗外,一队清秽司修士正以桃木剑蘸朱砂,在青石阶上描画镇煞符——笔锋过处,朱砂竟在石面上洇开细密血丝,丝丝缕缕向地底钻去,仿佛活物。
“昨夜五名外神使者,”李顺背对傅岳,声音平静无波,“其中三人临死前,口中反复念诵的并非咒言,而是《荀子·礼论》开篇:‘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
傅岳呼吸一滞。
“可《礼论》传世本,此处明明作‘君师者,治之本也’。”李顺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而他们念的,却是‘君师者,蚀之本也’。”
“蚀”字出口,廊外忽起一阵阴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乱响。傅岳袖中玉尺嗡然一震,尺身浮起的水雾瞬间蒸腾殆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蚀刻的星轨图——其中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赫然被一道新鲜墨迹狠狠划断。
“傅先生不必惊疑。”李顺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您袖中这把‘观星尺’,昨夜镇压何晚白时,曾三度指向西北方。而西北方……正是国子监藏书阁所在。”
傅岳脸色霎时雪白。
李顺却已踱步至廊柱旁,伸手抚过柱上一道浅浅刻痕——那是新近留下的,线条凌厉,分明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仁”字,笔画末端同样延伸出蛛丝般的黑芒,正缓慢爬向柱身深处。
“百家争鸣之所以能成‘锚’,从来不是因学说精妙。”李顺指尖捻起一缕黑芒,那丝线在他指腹盘旋,竟不灼不蚀,反如活蛇般微微颤抖,“而是因为每一家的‘道’,都曾亲手斩断过一条通往外神的脐带。”
他掌心合拢,黑芒无声湮灭。
“傅先生可知,七百年前方腾圣人立‘儒门九鼎’,鼎腹铭文为何皆为残句?”
傅岳嘴唇翕动,终未吐出一字。
“因为全句写出来,便是外神真名。”李顺声音轻如耳语,“所以圣人只铸半句——‘仁者爱人’之后,本当接‘爱即噬’;‘民贵君轻’之后,本当接‘轻即饲’;‘性本善’之后,本当接‘善即饵’……”
廊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蒋观渔一身玄衣踏碎晨光而来,发梢犹带霜气,手中那件诡谲法器——形如青铜眼球的“窥天镜”——镜面正泛着不祥的幽绿涟漪。
她目光扫过傅岳惨白的脸,又落在李顺抚柱的手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随即沉声道:“国子监藏书阁地下三层,昨夜地脉异动,掘出三具尸骸。衣冠完整,佩玉尚温,面如生人……唯独颅腔空空,脑髓尽化墨汁,凝成七枚‘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