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

他左眼琉璃银色，右眼却已彻底漆黑，眼白处爬满血丝，形如蛛网。脸上没有伤，可脖颈处一道青紫勒痕，深可见骨，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他右手空空，左手却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灯油浑浊，其中沉浮着七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正是那七名幼童临终前，方寸亲手接住的最后七滴泪。

“你来了。”谢昭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粝石头在摩擦，“比我预计的……慢了半柱香。”

方寸收回手，静静看着他：“你在养它们。”

“不是养。”谢昭摇头，黑瞳里毫无情绪，只有无边疲惫，“是还债。三年前，我斩了阴火，却斩不断因果。地脉深处那个东西……它借阴火为引，吞了孩子们的魂魄。魂魄不灭，便成了它的‘饵’，诱我下来，诱所有人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寸腰间竹鞘，“你手里那柄，不是刀，是钥匙。当年枯井底下，你取出它时，井壁铭文‘方寸’二字，本就是封印一角。”

方寸沉默片刻：“所以你放任柳观澜入隙，让他成为活俑，替你试路？”

“不止他。”谢昭抬起左手，青铜灯微微晃动，七颗泪珠随之轻颤，“还有三十七个。外门杂役，丹房学徒，后山采药人……他们自愿的。魂魄暂寄尸身，替我探路，替我……喂它。”他指向石台中央那七枚搏动的黑卵，“它要的不是魂魄，是‘愿’。孩子们临死前，把最后一点愿力，全托付给了我。它等的就是这个。”

方寸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还？”

谢昭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苦，右眼黑瞳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他松开左手，青铜灯坠地，灯油泼洒，幽绿火焰瞬间暴涨，舔舐上七枚黑卵。卵壳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表面五官扭曲哀嚎，却未破裂。

“用我的眼。”谢昭伸出右手，两指并拢，径直插向自己左眼！

琉璃银瞳骤然爆亮，刺得方寸不得不闭目侧首。再睁眼时，谢昭左眼已空，掌心托着一枚剔透晶体，内里封存着七点微光——正是那七名幼童魂魄最纯粹的愿力结晶。

他将晶体按向石台。

轰——！

银灰光流狂暴沸腾，石台轰然坍塌半边。七枚黑卵剧烈震颤，卵壳寸寸剥落，露出其中蜷缩的小小躯体——皮肤苍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三年前的模样。她们安静躺着，仿佛只是睡去。

谢昭单膝跪地，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右眼黑瞳里血丝密布，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抬头，望向方寸，声音轻得像叹息：“方寸……接下来，该你了。”

方寸没问“什么”。

他解下腰间竹鞘，拔出短刃。

刃身依旧黯淡，可当它离开竹鞘的刹那，整座归墟裂隙，所有流动的银灰光流、所有崩塌的碎石、所有燃烧的幽绿火焰，全都静止了一瞬。

时间被斩断。

方寸持刃，走向谢昭。

谢昭仰起脸，空荡的眼窝对着他，嘴角却向上弯起：“别留情。它在等你……等这柄钥匙，捅进它的心口。”

方寸走到他面前，短刃抵住谢昭心口衣襟。

谢昭闭上眼，喉结滚动：“动手。”

方寸手腕微沉，刃尖刺破衣料，却未入肉。他俯身，唇贴近谢昭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三年前紫竹林，你跪在灰烬里写名字，我在旁边数了七遍。第七遍时，我看见你指甲缝里……有槐花粉。”

谢昭身体猛地一僵。

方寸直起身，短刃缓缓收回，刃尖轻轻点了点谢昭空荡的左眼窝：“你骗不了我。你根本没把愿力结晶给它。你把它……种进了自己眼里。你才是真正的‘饵’，而你引它出来的目的，从来不是救人。”

谢昭缓缓睁开右眼。

黑瞳深处，一抹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还是被你看见了。”

方寸收刃入鞘，转身面向石台中央那七具安眠的小小躯体。他抬手，掌心向上，默念三字真言。无风无火，可裂隙深处，所有银灰光流却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掌心。光流越聚越亮，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纯白光球，球心缓缓旋转，赫然是一方微缩的青崖山轮廓——山势、云海、断崖、归墟裂隙，纤毫毕现。

这是青崖山的地脉本源，被他以方寸之刃为引，生生从地心抽出一缕。

谢昭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嘶哑：“你疯了？抽地脉本源，山体三日内必崩！”

“那就崩吧。”方寸掌心光球缓缓下沉，悬浮于七具躯体上方，“地脉断了，还能重续。可人死了……就真的没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昭空洞的眼窝，“包括你。”

光球无声下坠，融入七具躯体眉心。刹那间，七道纯净白光冲天而起，贯通裂隙，直刺天穹那道赤色裂痕。裂痕边缘的血肉疯狂蠕动，试图合拢，却被白光死死撑开。

方寸仰头，看着那七道光柱，声音平静无波：“谢昭，你守了三年，够了。现在，换我来守。”

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指尖落下，一点殷红渗出。

不是血。

是朱砂。

三年前，他接过那七名幼童的护身符，用的正是这盒朱砂——此刻，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朱砂点于眉心，画下一道极细的竖线。线成刹那，他眉心陡然浮现金色符纹，繁复如星图，瞬间蔓延至额角、鬓边、颈侧……最终，整张脸都被金纹覆盖，唯余一双眼睛，清澈如初。

谢昭失声：“……山主印？！”

青崖山历代山主，唯有临终传位，才会以地脉本源为墨，在继任者眉心烙下山主印。可方寸……他从未拜过山主，未受过册封，甚至不是内门弟子！

方寸没答。

他转身，面对谢昭，深深一揖。

然后，他拔出短刃，刃尖调转，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左胸。

噗——

血未溅出。

短刃没入胸口三寸，却无痛感。方寸面色未变，左手按住刃柄，缓缓旋转半周。刃身嗡鸣，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裂隙内所有静止的时空，所有凝滞的光影，所有将熄的火焰……尽数被这道波动抹平、重置。

谢昭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方寸已消失无踪。

原地，唯余一柄短刃，静静插在地面，刃身映出七道白光柱，柱顶，天穹裂痕正在急速弥合，血肉蠕动间，传出一声悠长、愤怒、不甘的咆哮，随即湮灭。

而石台上，七具小小躯体眉心朱砂痣，正一明一暗，缓缓搏动，如同七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谢昭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拂过最近一名女童的额头。

触感温热。

他忽然笑了，笑声哽咽，右眼黑瞳里，最后一丝血丝悄然褪去，露出底下久违的、温润的褐色。

山风，不知何时起了。

吹过归墟裂隙，拂过石台，拂过那七张安详的睡颜，拂过插在地上的短刃。

刃身幽光流转，映着初升朝阳，终于显出一行极细小的篆字，隐于刃脊纹路之中：

“方寸之地，寸心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