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绝不会错。”
李顺曾被困在远古天庭幻境之中无数载，可以说对那里的气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只不过，他此前根本没有想到，那只存在于过去洪荒大陆的远古天庭，竟然会真的出现在大乾...
李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道韵石表面轻轻一划，那块通体泛着青灰冷光的石头便微微震颤起来，仿佛活物般吞吐着微不可察的韵律。他并未立刻再入定，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此时正值寅时将尽，天边墨色渐淡，一缕极淡的灰白正从岱山脊线处悄然渗出，如刀锋割开夜幕。院中几株老松枝桠虬结，松针上凝着细密露珠，在将明未明的光里泛着幽微银芒。这寻常景致，此刻却在他眼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层次：露珠悬垂的弧度、松针脉络的走向、甚至风掠过叶隙时气流微不可察的扰动……皆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洞玄”直觉所捕捉、拆解、归类。可这种洞察越是清晰，他心底的滞涩感反而越重。
他忽然想起古网先前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若真能直面大道本源而毫发无伤，那该是何等造化？可偏偏方寸伟力如一道无形铜墙，将傀儡所见尽数隔绝于识海之外。这庇护，既是恩赐，亦是枷锁。它保全了他神魂不崩，却也斩断了所有借势跃升的可能。李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道韵石冰凉的棱角，石面映出他眉间一丝极淡的倦意——不是身体之疲，而是心神在两种修行路径间反复撕扯后的钝痛：一条是脚踏实地、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地法则的苦行路，另一条则是借方寸伟力，将傀儡所得如榨汁般汲取的捷径。可捷径尽头，终究是空。
“杜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这具名为李顺的躯壳，其过往履历在方寸名录中清晰如刻：热山苦役，肩胛骨处有三道深褐色鞭痕，右耳垂缺了一小块，是幼时被监工用火钳烫去的。乾帝血脉？他曾在宗祠残卷里翻到过一句模糊记载：“……血脉散逸，如沙漏之流，至三代而微，五代而绝。”他数过自己腕上青筋凸起的纹路，比寻常壮年男子少一道，气血运行之速亦慢半息——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只是凡胎，连灵根都未显半分异象。所谓天骄，于他而言，不过是史册里一行褪色墨迹，与眼前这方寸小院、这粒道韵石、这具日日磨损的躯壳，隔着无法泅渡的深渊。
院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甬道上，每一步都刻意压得极低，却仍带着孔家护卫特有的沉稳节奏。李顺眼皮未抬，神识却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两名黑甲卫士停在院门外三丈处，甲胄缝隙里渗出细微汗珠，在微光中蒸腾成白雾；其中一人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旧伤；另一人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岱”字，字体歪斜，分明是匠人随手凿就。这些细节在李顺感知中纤毫毕现，可偏偏，当他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成某种“道”的轮廓时，识海中只余一片混沌。洞玄观道，观的是“理”，而他此刻所见，却只有“相”。
“李公子，孔家主请您辰时初赴后堂饮茶。”门外响起恭敬却疏离的声音。
李顺颔首，指尖一弹，道韵石倏然没入袖中。起身时，他顺手摘下挂在门楣上的半截枯松枝——这是昨夜狂风折断的，断口参差，木纹扭曲。他将松枝置于掌心，闭目凝神。三息之后，松枝表皮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星嫩绿芽苞顶破朽木，怯生生探出尖端。这并非灵力催发，纯粹是洞玄观道之力对生命律动最原始的摹写与呼应。可当那芽苞舒展至第三片叶脉时，李顺眉头微蹙，骤然收力。芽苞瞬间萎黄蜷曲，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他摊开手掌，唯余一捧灰白粉末，如雪无声。
“还是……太浅。”他喃喃自语。
辰时初，孔府后堂檀香袅袅。孔昭端坐主位，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云纹，面色温润如玉，目光却似两柄薄刃，不动声色地刮过李顺眉宇。案几上摆着三盏青瓷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水汽氤氲中，隐约可见茶汤底部沉淀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赤红砂粒——那是孔家秘制的“醒神砂”，专为洞玄修士提神所用，一粒足抵三日不眠。李顺落座时，孔昭已执壶注水，水流如线，稳而不颤，壶嘴距盏沿始终分毫不差。
“李公子近日闭关，气机沉敛，颇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孔昭放下茶壶，指尖在盏沿轻叩三下，那三粒醒神砂竟如活物般悬浮而起，在茶汤上方缓缓旋转，拉出三道微不可察的赤色丝线，直没入李顺眉心。“此物助你梳理经络，祛除闭关积郁之浊气。”
李顺垂眸，看着那三道赤线钻入识海，果然有股温润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淤塞之处豁然贯通。可就在暖流涌至丹田时，他识海深处那方寸空间蓦然一颤——傀儡悟道者盘坐的虚影竟自行睁开双眼！双瞳之中并无眼白瞳仁，唯有一片混沌漩涡，正疯狂吸纳着那三道赤线所携的暖流。李顺心头一凛，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孔家主厚赐，晚辈铭感五内。”
孔昭笑意未变，眼角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他倾身向前，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茶汤上浮沫聚散不定：“听闻李公子初入洞玄，便得古网点化，窥得神山通天之秘？此等机缘，千年难遇。不知……可曾有所得？”
话音未落，李顺袖中道韵石骤然发烫！一股灼热之意顺着腕脉直冲心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刚刚被暖流疏通的经络。他喉头微动，压下那阵翻涌的腥甜，抬眼迎向孔昭的目光。那一瞬，他竟在对方温润瞳孔深处，瞥见一抹与古网同源的、冰冷机械的银白色光晕——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通天之秘？”李顺缓缓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瓷壁，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一场大梦。梦里见山是山，醒后山仍是山。晚辈愚钝，唯知一寸寸凿开眼前顽石，倒比追逐幻影踏实些。”
孔昭盯着他看了足足七息，忽而朗笑出声，笑声爽朗，惊得檐下一只寒鸦振翅飞起：“好！好一个‘一寸寸凿开顽石’！李公子此语，倒让我想起先祖遗训——‘大道非在九霄云外，正在足下三寸土中’。”他亲自执壶，又为李顺添了一盏新茶，茶汤倾泻如瀑，水声清越，“既如此，我孔家倒有一桩旧事，或可为公子这‘凿石’之功添一柄趁手铁锤。”
李顺垂眸，看着新茶盏中倒映的自己——眉宇舒展，眼神沉静，唯有袖中紧握道韵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明白，孔昭今日邀约，并非为试探，而是投饵。这饵，必与神山通天之秘相关，更与古网脱不了干系。而孔家，或许早已知晓古网的存在，甚至……知晓更多。
“愿闻其详。”他抬眸，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