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风声忽静。

李初秋瞳孔微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不是错觉——她刚才说的，是“他先住你这去吧”。

不是“去客栈”，不是“找家府邸暂歇”，而是……住她那儿？

李初秋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柳絮眼底。

那双清冷如霜、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此刻竟微微垂着，睫毛轻颤，似被夜风撩拨，又似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扰。她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耳根处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像雪地里悄然洇开的一痕胭脂，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

她没看李初秋，只垂眸盯着自己腰间悬着的寒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那是天玄司副统领信物，温润生凉，可此刻指尖却有些发烫。

李初秋张了张嘴，想应，又觉唐突；想推辞，又怕拂了她难得一露的善意；想打趣两句缓和气氛，可一想到方才自己光溜溜站在她面前，再开口便似亵渎。

他最终只低声道：“……柳副统领，这怕是不合规矩。”

柳絮睫羽一颤，终于抬眸，目光清冽如刃，直刺而来：“天玄司律令第三十七条：‘遇同僚重伤失所，当援手安置，不得推诿。’——你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灵脉震荡未稳，识海余震未平，肉身三十六处经络撕裂未愈，若今夜独宿客栈，恐引旧伤复发，继而暴毙于枕席之间。”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仿佛在宣读公文，可每吐一个字，李初秋额角就跳一下。

……她居然全看出来了？！

不仅是修为突破后的灵力波动，连他体内尚未弥合的细微经络撕裂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哪是探查，这是拿银针在他五脏六腑上绣花！

李初秋心头一震，再不敢小觑眼前这清冷女子——她不是在施恩，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心软，是恪守职责；可偏偏，那职责的边沿，竟悄悄漫出了一线人情的温度。

他喉头干涩，声音低哑：“可……你那里，方便吗？”

柳絮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他凌乱炸毛的头发、肩头尚未干涸的血痂、还有左小腿一道深可见骨却已开始结痂的焦痕——那是陈伯法器爆破时溅出的灰焰灼伤。

她顿了顿，才道：“我居所距此不过半炷香路程，青砖瓦舍，三进小院，有仆役，唯我一人。”

言下之意——清净，安全，且……无人窥探。

李初秋心头一热，却听她话锋陡转：“但有两事。”

“其一，你须以‘养伤’为由，对外闭门谢客七日，不得擅自离府，亦不得接见任何非天玄司之人。”

“其二……”她顿了顿，视线略略下移，落在他腰腹处——那里衣衫虽已换过，但新袍子明显宽大不合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烬，“你身上旧伤未愈，新伤未稳，需每日晨昏两次药浴，由我亲自调配药方、监看火候、验看伤势。”

李初秋怔住：“……你懂医？”

柳絮眸光微沉：“天玄司副统领，需通晓三百七十二种外伤疗法、一百零九种毒理反制、及七十二种金疮续脉之术。否则，如何带兵巡查百里妖瘴？”

李初秋默然。

原来她平日里那一身凛然不可犯的气场，并非仅靠修为堆砌，而是无数个日夜在刀尖与毒雾中淬炼出的本能。

他忽然想起雨花城外，她单剑截断青烛退路时，袖口翻飞间露出的腕骨上，有一道细长旧疤——当时以为是比斗留痕，如今才懂，那是某次毒瘴侵体后强行剜肉刮骨的印记。

他喉头微动，终是点头：“好。”

柳絮颔首，转身欲行，裙裾划出一道清绝弧线。可步子刚迈，又顿住，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若你半夜惊魇，莫唤我名。”

李初秋一愣：“为何？”

柳絮没回头，只肩线微僵，声如寒泉击石：“因我若听见，必起身赴你榻前——而你，尚无力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她足尖点地，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院墙，只余一缕幽兰冷香，缠绕在残垣断壁之间。

李初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也卷走最后一丝狼狈。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灵力流转如江河奔涌，第八境上品的威压虽内敛，却已悄然改写筋骨纹理。识海深处，《太阴经》自行运转，如月轮沉浮，映照万古寒霜。

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踏过了那道横亘在第六境与第七境之间的天堑。

可真正让他指尖发烫的，不是修为暴涨，不是死里逃生，而是方才那句“若你半夜惊魇，必赴你榻前”。

——她竟将他的性命，视作不可推卸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