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风声忽静。
李初秋瞳孔微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像是被那句轻描淡写的话烫了一下。不是错觉——他分明看见柳絮说这话时,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粉,快得如同错觉,却真实得让他心口一撞。
她没看我。
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沾着灰烬与血渍的指尖上,素白指甲边缘已有些许皲裂,显是方才强行驱散尘埃时耗力过甚。可那指尖仍稳,连一丝微颤都无,一如她此刻语气里的平静:“你这院子,三日内无法住人。塌了两面墙,主屋梁木震裂,檐角飞瓦尽数崩落,灶房烟道倒灌,连井口都被震歪了三寸……再住下去,半夜屋顶塌下来,砸不死你,也得砸瘸。”
她说得极细,像早已将整座废墟丈量过十遍。李初秋张了张嘴,想接一句“柳副统领连井口歪几寸都看得清”,可话到唇边,却卡住了。
因为柳絮抬起了眼。
那双眼清冷如霜,澄澈如冰湖映月,可此刻湖底却有暗流翻涌,沉得让人心慌。她没等他应答,已转身朝院门走去,素白劲装下摆随步轻扬,露出一截纤细踝骨,被夜风拂得微凉。
“走不走?”
只三个字,尾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李初秋没犹豫,抬脚跟上。
可刚迈出两步,脚下一滑——踩进坑里半截,鞋底还粘着块烧焦的窗棂残片。他踉跄一下,手本能往旁一撑,指尖却擦过柳絮后腰衣料。
触感微凉,是上品雪蚕丝混织的玄司制式劲装,薄而韧,紧贴腰线,勒出一道凌厉又柔软的弧度。指尖一碰即收,可那点微凉却像烙铁般烫进他掌心。
柳絮脚步一顿。
没回头,但李初秋分明听见她呼吸滞了一瞬,随即更沉、更缓地吐出一口气。再迈步时,背脊挺得更直,仿佛那截腰肢被无形寒铁束住,连风都不敢近身三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门槛,身后是天玄司众人压低嗓音的议论,是许惊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闷哼,是远处百姓惊魂未定的窃语……可这些声音,全被甩在了身后。
夜风卷起柳絮发梢,掠过李初秋鼻尖,带着极淡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是她袖口蹭到的,他方才咳血时溅上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天玄司,柳絮亲自考校新员体术。他那时才第七境初阶,被她一记霜寒掌风掀翻在地,掌风擦过耳际,也是这般冷香裹着血腥味,逼得他当场呕出一口浊气。那时她只垂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七境的骨头,脆得像雨后新笋。”
如今他第八境上品,肉身硬撼第四境全力一击而不死,可站在她身后,竟仍觉得那道目光比当年更沉、更冷、更……难测。
“柳副统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你今夜,为何来得那样快?”
柳絮脚步未停,只侧眸瞥他一眼,月光斜切过她下颌,勾出一道冷锐线条:“巡值图上,你这宅子归在我辖内七坊。三更梆响后,城南火麟巷起火,我正带人扑救,忽见北面浓烟冲霄,灵力波动乱如沸水——第七境巅峰出手,动静大得像把整条街扔进炼丹炉里炸。我不来,谁来?”
她说得理所当然,可李初秋却从那“灵力波动乱如沸水”八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乱。
不是狂暴,不是霸道,是失控的、撕扯的、濒临溃散的混乱。
那是陈伯强压伤势出手时,灵力逆冲经脉的征兆。
柳絮察觉到了。
她不仅察觉到了,还精准判断出出手者境界、意图、甚至……伤势深浅。
李初秋心头微凛。他原以为自己借《太阴经》识海反哺之能,在生死关头强压伤势、逆势突破,已是奇诡非常。可柳絮只凭气息波动,便洞穿了对手虚实——这女人的感知,已非“敏锐”二字所能形容,而是近乎妖异。
“那你……”他顿了顿,喉间干涩,“看出他修为跌了?”
柳絮终于停下。
前方是条窄巷,两侧高墙夹道,月光被削成一线银箔,静静铺在青石板上。她站在那银箔尽头,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要漫过李初秋的脚面。
“他灵力运行滞涩,三息之内必有两次断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七境巅峰,不该如此。若非旧伤未愈,便是……强行压制过什么。”
李初秋沉默。
她没说错。陈伯那晚出手,每一次灵力奔涌都带着撕裂般的滞重感,仿佛经脉里塞满了滚烫砂砾。他早该猜到——能伤陈伯的,绝非寻常高手。而能让一个第四境供奉不惜带伤追杀他这区区第六境……背后牵扯,怕是比他预想的更深。
“谢安前辈说的‘那位’……”李初秋缓缓开口,“是不是就是伤他的那人?”
柳絮倏然侧首。
月光终于完整映亮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谢安前辈?”她轻轻重复,尾音微扬,像一片雪落进深潭,“他竟肯告诉你这个。”
李初秋心口一跳:“你认识谢前辈?”
“不认识。”柳絮摇头,转身继续前行,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沙沙声,“但我知道,三年前玄冥崖崩,七位长老联手镇压的‘蚀骨瘴’,最后是谢安一人独闯瘴心,以身为引,将瘴毒尽数吞纳。他出来时,半边身子已化作琉璃,至今右臂不能沾水。”
李初秋浑身一僵。
玄冥崖……蚀骨瘴……琉璃身……
这些词像冰锥扎进耳膜。他猛地想起谢安那只常年裹在黑布里的右手——指节粗大变形,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每次抬手,袖口都隐约透出蛛网般的琉璃裂纹。
原来那不是旧伤。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