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秋接过，披上身，宽大袍服裹住他精悍却遍布伤痕的躯体。他活动了下手腕，体内灵力如春潮奔涌，充盈而磅礴，第八境上品的威压虽收敛，却如深潭静水，暗藏千钧之力。

“柠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姜柠脸上，认真得近乎郑重，“你信不信我？”

姜柠一愣，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脱口而出：“当然信！你从没骗过我！”

“那好。”李初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笑，“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危险。但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姜柠立刻挺直小胸脯：“什么事？！本郡主最厉害了！”

“明日卯时，”李初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你去找你母妃，就说——‘李初秋托我问一句：当年青梧山巅，那枚断成两截的青铜铃铛，如今可还完好？’”

姜柠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青梧山巅？青铜铃铛？

她从未听过这两个词。母妃的妆匣最深处，倒是常年锁着一只乌木小盒，盒盖内侧刻着模糊云纹，她幼时好奇偷看过一次，却被母妃当场抓住，那日母妃第一次对她发了大火，摔了最心爱的琉璃盏，手腕划破，血滴在盒盖上，像一滴凝固的朱砂。

此后十年，无人敢提青梧山，无人敢碰那盒子。

李初秋怎会知道？！

她小嘴微张，震惊得忘了眨眼，连哭腔都忘了维持。明月亦是面色剧变，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射向李初秋：“李都使，你……”

“我知道这很唐突。”李初秋打断她，目光却始终未离姜柠，“但只有你能问。因为只有你，能让她听见。”

姜柠怔怔望着他，月光下，少年眉宇间褪尽狼狈，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蛰伏着足以撕裂天地的风暴。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那晚在母妃房中时，更陌生，也更……沉重。

“为什么是我？”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李初秋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边缘锋利，断口处隐隐泛着幽蓝微光，与寻常青铜截然不同。碎片中央，刻着半片残缺的梧桐叶纹。

“因为，”他声音低沉如古钟轻叩，“这半片铃铛，是你母妃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姜柠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扑上去揪住他衣领逼问真相。可双脚像钉在原地，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幽蓝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熟悉的光泽——那纹路，竟与母妃乌木盒盖内侧的云纹，隐隐呼应！

就在此时，院外忽有异响。

不是人声，而是风声骤急，卷起漫天灰烬，聚成一道纤细人影。

那人影裹在素白烟纱中，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锁住李初秋掌心的青铜碎片。

“……青梧残铃？！”烟纱中传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惊呼，随即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烟纱剧烈起伏。

李初秋霍然抬头，全身肌肉绷紧，灵力在经脉中奔腾蓄势——这气息……不对！既非灵力澜，亦非许观，更非天玄司任何一位高手！这气息飘渺如雾，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悸动！

烟纱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李初秋，指尖微微颤抖：“你……从何处得来？！”

李初秋未答，只将碎片悄然收入袖中，眸光如刀：“阁下何人？”

烟纱人影未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似惊、似痛、似……久别重逢的茫然。随即，她周身烟纱暴涨，如雾如幻，竟在众人眼前寸寸消散，不留丝毫痕迹，唯余一缕极淡的、带着梧桐清苦气息的余香，萦绕在废墟上空。

院内死寂。

姜柠小手紧紧攥着明月的衣袖，指节发白，小脸煞白如纸，嘴唇无声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月脸色铁青，长剑已出鞘三寸，剑尖嗡鸣不止。

大白猫从墙头跃下，无声无息落在李初秋脚边，仰起头，绿瞳幽幽映着月光，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近乎警告的呼噜声。

李初秋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在左胸——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磅礴的节奏搏动着。

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他血肉深处，悄然苏醒。

他望向姜柠，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入这死寂的夜：

“柠儿，记住这句话——青梧未毁，铃音犹在。”

“而你母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月骤然惨白的脸，最终落回姜柠惊惶的瞳孔深处，“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七年。”

夜风呜咽，吹散最后一缕梧桐余香。

废墟之上，冰穹流转，映着少年染血的侧脸，与少女骤然失语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