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秋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裤腰只剩半截焦黑布条堪堪挂在胯骨上,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夜风里,左膝还蹭着一缕未散的灰烬,右小腿肚上横着三道血痕,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站起来了。
而柳絮,正蹲在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尺许。
方才那一瞬,她目光本是急切扫过他胸前崩裂的衣襟、肩头翻卷的皮肉、后颈被震出的青紫淤痕……可视线往下,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刺目白皙之中——腰腹紧实,人鱼线隐没于残破布料之下,再往下……那点若隐若现的轮廓,随着他起身时肌肉微绷,竟还轻轻颤了颤。
柳絮脑中“嗡”一声炸开。
不是羞,是惊;不是恼,是懵;不是慌,是彻底失守的溃败。
她堂堂天玄司副统领,执掌刑律三年,亲手镇压过七名通玄境叛修,面对血河老魔割喉威胁时眉都没抖一下,可此刻指尖冰凉,耳根滚烫,连呼吸都忘了换气,只觉天旋地转,五感尽失,唯余眼前那一片晃眼的白,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废墟里震得耳膜生疼。
“下流”二字出口,已是本能。
可话音未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分明是蹲着的,视线平齐于他腰腹,而他方才盘坐时衣衫虽破,却尚能遮掩。可这一站……这站姿……
她竟是主动仰视,主动撞上来的!
柳絮瞳孔骤缩,脸颊轰然烧透,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素来清冷如霜的眸子瞬间水光潋滟,盛满无措与难堪。她想退,可臀部刚离地半寸,又因腿软失衡,“啪”一声重新跌坐回去,裙摆掀开一角,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因窘迫而微微蜷起。
完了。
全完了。
她柳絮一世英名,今夜尽数葬送在这废墟、这浓烟、这裸男、这该死的、不该站的时机里。
李初秋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沾的灰还白。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可腰间哪还有布料?只摸到一手粗粝灼热的皮肤和几道新鲜血口。他喉咙发紧,想解释,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我……”
“别说话!”柳絮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又轻又抖,像绷到极致的琴弦,“闭嘴!转身!立刻!马上!”
她一边低吼,一边手忙脚乱去解自己腰间束带——那是一条银丝绞就的暗纹腰带,末端垂着一枚冰魄玉珏,寒气沁人。她手指哆嗦着,解了三次才将玉珏卸下,往地上一掷,玉珏碎裂,寒气骤然弥漫,地面瞬间凝出一层薄霜,白雾袅袅升腾,堪堪挡在两人之间。
“咳……”远处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柳絮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院门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三道身影。为首者青袍肃穆,腰悬玄铁令,正是天玄司巡检使赵琰;左侧一人面皮泛青,乃刑狱司执事周沉;右侧那位身量高挑,玄色劲装,却是白日里与柳絮一同巡查雨花巷的同僚,陈砚。
三人皆垂首,目光钉在自己鞋尖,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们竭力压制的笑意。
“柳副统领,”赵琰嗓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此地灵气暴烈,波动异常,疑似有高阶法器损毁……下官奉命查勘,未敢擅入,特候令示下。”
柳絮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闻言更添三分铁青。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气血,指尖一弹,袖中飞出一道寒光,精准钉入院中半截断梁——寒芒炸开,霜纹蔓延,顷刻间织成一道丈许高的冰幕,严严实实将李初秋身影隔绝其中。
“赵巡检,”她声线已恢复清冷,只是尾音仍有一丝极淡的沙哑,“此地凶徒已遁,伤者重伤待治。即刻封锁四坊,彻查灵力波动源头,另……调两队甲士,速取三套制式劲装、一套内衬、一双云履,送至此处。不得延误。”
“遵命。”赵琰躬身,目光却似有若无扫过那冰幕,“敢问……伤者身份?”
柳絮顿了顿,视线掠过冰幕缝隙里那截晃眼的、沾着灰的脚踝,唇线绷直:“李都使,李初秋。”
“哦?”周沉低呼一声,随即捂住嘴,眼中却迸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究,“是他?!那个……前日刚破格擢升的李都使?!”
陈砚没吭声,只悄悄抬眼,透过冰幕水汽氤氲的缝隙,瞥见那道盘坐于地的黝黑身影——脊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厚绵长,竟无半分濒死之态。他心头微震,悄然攥紧了袖中一枚铜钱大小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钉在李初秋所在方位,嗡鸣不止。
——这绝非寻常第六境修士该有的气机。
柳絮没答周沉的话,只侧首望向冰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都使,你且安心调息。衣物即至。稍后……我有话问你。”
冰幕之后,李初秋正手忙脚乱用半截破袖勉强围住腰腹,闻言动作一顿。他望着那层薄薄冰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又想起方才柳絮那张由惊惶至羞愤、由羞愤至强撑的绝美容颜,胸腔里那颗心,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撞。
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因为她跌坐在地时,裙摆掀开那抹惊鸿一瞥的雪白,和她指尖捏碎玉珏时,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慌乱。
原来那柄总悬在鞘中、冷冽无波的剑,也会因他而失衡。
原来她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