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其实有过极其短暂的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要去找那个家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那个家伙。

但李贞知道一点，那就是当他的脑中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位存在的时候，这就必然是一...

李贞的精神体在茶餐厅门口消散的刹那，现实中的他正站在香港中环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唐楼天台边缘，脚下是密密麻麻如蚁群般流动的霓虹车河，耳畔灌满潮湿海风裹挟的粤语广播、远处码头货轮的汽笛、还有不知哪家茶楼凌晨三点仍在翻炒镬气的铁锅声。他没穿那件总被瑞秋吐槽“像刚从维特鲁姆神庙里偷出来的祭祀袍”的暗金纹路长衫，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腕骨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朱砂——那是半小时前他在旺角后巷用指尖画完最后一道缚灵符时蹭上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卡珊德拉刚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庄园主楼玄关处那盏铸铁孔雀灯亮着暖黄光，地板上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卡通熊猫图案的儿童款，另一双是纯黑软底布鞋，鞋尖朝向一致，像某种沉默却笃定的承诺。

李贞指尖悬停片刻，没回。他转而点开另一个加密对话框，里面只有三行字，是周斩邪五分钟前发来的：“七十一楼B座，门锁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加七。别碰厨房冰箱第二格——那是我养的蛊，不是酸奶。”

他唇角微扬，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跃下天台栏杆。

没有坠落感。身体在离地半米处凝滞一瞬，随即被无形气流托起，沿着楼宇外墙垂直向上滑行，像一滴被磁石牵引的水银。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可倒影中他的瞳孔深处，并非人类该有的琥珀色，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其中三颗恒星正以极慢的速度彼此绕行——那是维特鲁姆血脉苏醒后的真正标志，连拉萨路之池都没能激活的本源图腾。蝙蝠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没受副作用影响，但错在把“没影响”理解为“免疫”。真相是……那池水根本不够格碰他的基因链。就像拿一滴露水去腐蚀超新星残骸。

七十一楼走廊尽头，B座门前，李贞没按门铃。他抬起左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个极小的逆五芒星，指尖溢出的并非魔法光芒，而是近乎透明的涟漪状波纹——那是维特鲁姆人特有的“界隙触媒”，专用于剥离低阶法术屏障。门锁内部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像冰层绽裂。他推门而入。

玄关灯自动亮起，暖光倾泻在水泥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陈年宣纸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雨后青苔的腥甜。客厅中央铺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地毯，上面散落着几枚铜钱、半截烧尽的艾草、还有本摊开的《岭南异闻录》手抄本，书页边角卷曲，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沙发扶手上搭着件墨绿旗袍式改良外套，袖口绣着细密的藤蔓纹，藤蔓末端缠着一枚小小的、正在微微搏动的青铜铃铛。

李贞没碰那件衣服。他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果然，第二格抽屉里孤零零立着个青瓷小罐，罐身贴着张泛黄符纸，朱砂写的“勿启”二字底下，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蝇头小楷：“饲于子夜，食其嗔怒，忌见月光。”

他合上冰箱门，转身时余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博古架。架子最底层，并排摆着三个巴掌大的陶俑：一个赤面獠牙、手持钢叉；一个青面长舌、腰缠蛇索；第三个……却是位素衣女子，低垂着眼睑，双手交叠于腹前，腕间系着半截褪色红绳。李贞脚步顿住。他慢慢走近，俯身，指尖悬在那红绳上方半寸——绳结处渗出一点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紫黑色雾气，正随着他的靠近，极其缓慢地……向内收缩。

“你认得这个？”身后传来周斩邪的声音，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和一丝试探。

李贞没回头，声音平静：“西瓦女士的‘守心俑’，用她亲手绞断的第三根小指骨、女儿初生胎发、还有……她第一次杀人时溅在袖口的血渍烧制而成。每个刺客联盟核心成员，都该有一尊。但通常不会摆在明处。”

周斩邪倚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只松垮套了条亚麻阔腿裤，赤着脚。她盯着李贞的后颈，那里有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银色细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所以你真见过西瓦？”

“没见过真人。”李贞终于直起身，目光扫过博古架顶层——那里空着，只有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形状像枚被移走的玉珏。“但我在亚马逊神庙的‘千面之廊’里，看过她的壁画。壁画里她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沸腾的岩浆，手里托着的……就是这尊素衣俑。”

周斩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难怪卡珊德拉说你教她打拳时，总在她出拳瞬间，用指节轻轻敲她手肘内侧的‘曲泽穴’。她说那种力道，像她母亲当年纠正她握刀姿势一样。”

李贞走向沙发，拎起那件墨绿外套抖了抖。袖口藤蔓纹路随动作起伏，仿佛活物。“你故意把这件衣服放这儿，是想让我看见它。”

“是想让你知道，”周斩邪走到他身边，伸手拿起陶俑，指尖拂过素衣女子低垂的眼睑，“西瓦女士没来过香港。这尊俑，是卡珊德拉十岁生日时，她寄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刀锋要快，心要钝。’”她顿了顿，把陶俑放回原处，“但去年冬天，这尊俑的眼睛……开始渗血。”

李贞眸光微沉：“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那天卡珊德拉在训练场摔断了左手小指。”周斩邪抬眼直视他，“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接好骨头，用胶带缠了三天。可当晚，这尊俑眼角就裂开一道缝，流出的血……是冷的。”

客厅骤然安静。窗外，一辆双层巴士轰隆驶过，广告牌的冷光在墙壁上投下短暂晃动的阴影。李贞没再说话，只是弯腰，从沙发垫缝隙里拈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边缘焦黑的纸灰。他凑近鼻端嗅了嗅——灰烬里没有硫磺味，只有一种类似烧焦蒲公英绒毛的、极淡的甜腥。

“雷肖古丁的‘焚言咒’。”他声音很轻，“他用这招对付过你。”

周斩邪没否认，只是扯了扯嘴角：“他骂我‘东土野狐，窃天机而不知耻’。我说他‘西方烂泥，抱枯骨当圣杯’。然后他就在我的购物账号下，下了八百单‘地狱辣椒酱’，要求送货上门，附赠一张他穿着浴袍、举着自拍杆、背景是燃烧十字架的合影。”

李贞差点笑出声，又强行压下去：“所以你设饵，他咬钩，现在他该在哪儿？”

“油麻地庙街。”周斩邪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开，上面用荧光笔潦草地画着个简笔小鬼，鬼头顶着顶歪斜的草帽，帽檐下写着“渣康”二字，“他昨晚蹲在‘阿婆凉茶铺’后巷，用三支蜡烛、半瓶朗姆酒和一只死老鼠，试图占卜你的行踪。结果老鼠诈尸了，追着他跑了三条街。”

李贞收起糖纸，指尖捻了捻：“他没发现你留的追踪香？”

“发现了。”周斩邪耸耸肩，“但他以为那是我师父留下的‘镇魂香’，顺手就扔进凉茶铺的炉灶里点了。结果……”她眨眨眼，“阿婆今早发现，她熬了三十年的‘清热祛湿汤’，喝一口，舌头会变成彩虹色。”

李贞终于笑了，这次没憋住：“所以他现在人在庙街，等着舔彩虹舌头的游客找他算账？”

“不。”周斩邪摇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他找到了‘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