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娟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那三秒里，她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眼尾细纹被高光打得很深，唇色偏淡，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失血的白。她忽然想起昨夜包晨光坐在书房灯下翻《南通年鉴》时的样子：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按着1998年经济特区扩张那一页，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奕凡这孩子，做事太顺了，顺得连‘坎’字怎么写都快忘了。”

电话接通，傅茗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车钥匙落台球室桌底了，我捡起来，顺手擦了擦灰。”

周娟没应声，只把油门轻轻踩下去，卡宴无声滑出车道。轮胎碾过青砖小径时发出细微的碎响，像某种迟来的提醒。

“你真要去酒店？”傅茗策问。

“不然呢？看着他当众宣誓，说‘我愿意’？”周娟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抠住方向盘边缘，“安迪姓什么？安迪·林。林家祖籍福建，三代前移民纽约，父亲是康奈尔大学神经外科教授，母亲死于产后抑郁——这病根儿，包家家谱里写了三页纸都压不住。”

“可她现在是晟煊CFO。”傅茗策顿了顿，“谭宗明亲自签的聘书，签字笔还是你生日送他的那支万宝龙。”

“所以呢？”周娟猛打方向灯，车子斜插进崇川路主干道，“谭宗明能签一百份聘书，但包氏董事会只能投一次免职票。他把我儿子赶下总经理位子，转头又让安迪来南通盯项目进度——傅茗策，你告诉我，这是巧合，还是算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像远处江面掠过的水鸟翅膀。

“你查过安迪最近三个月的行程没有？”傅茗策突然问。

“查了。她上个月飞伦敦谈并购，前天凌晨三点落地浦东，六点就进了包氏南通分部会议室。全程没人陪同，只带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万邦集团供应链重构可行性报告》，另一份……”周娟声音压低，“是曲筱绡名下复兴万邦与晟煊联合签署的保密协议附件——第十七条，明确写着‘乙方授权丙方（即晟煊）对甲方（复兴万邦）核心供应商资质进行穿透式审计’。”

“穿透式审计？”傅茗策笑了，“这个词，三年前包晨光批阅风控报告时还划过红线，说‘穿透二字，等于把刀架在合作方脖子上’。”

“所以她来南通，根本不是为婚礼。”周娟指尖发紧，“她是来验货的——验包奕凡是不是真能把曲筱绡这条线，拧成一股能吊住万邦订单的绳子。”

话音未落，导航语音突兀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金石国际大酒店东门。”

周娟一脚刹车踩死。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长鸣，车身微微震颤。她盯着挡风玻璃上骤然放大的酒店穹顶——鎏金招牌在正午阳光下刺得人眼疼，玻璃幕墙映出她扭曲的侧脸，还有身后一辆银灰色奔驰GLS不紧不慢跟上来，车窗半降，露出陈晓半张脸，正对她抬了抬下巴。

她认得那辆车。

上周五，就是这辆车停在崇川法院门口，陈晓倚着车门抽烟，烟雾缭绕中朝她笑：“周总，您儿子坐牢的事，我替他担一半；您儿子结婚的事，我替他拦一半——公平吧？”

公平？

周娟喉头一梗，伸手去摸包里手机，想拨包晨光电话。指尖碰到冰凉金属外壳的刹那，副驾屏幕突然亮起新消息提示——来自包氏集团内网加密终端：

【紧急通报】

【编号：BB-2023-087】

【内容：经董事会特别授权，即日起暂停执行《包氏集团供应商准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三款。所有与复兴万邦存在关联的二级供应商，须于4时内向晟煊合规部提交股权穿透图谱及近三年完税证明。逾期未交者，自动丧失本年度所有招标资格。】

【签发人：安迪·林（代理风控总监）】

周娟盯着那行“代理风控总监”，瞳孔骤缩。

包氏集团风控总监职位空缺已逾七个月。此前所有代理名单，从未出现过安迪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望向后视镜——那辆奔驰GLS已悄然变道，车尾贴着她左后方半米处，像一枚焊死的铆钉。后座车窗完全降下，陈晓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正慢条斯理展开。纸页反光刺眼，隐约可见几行加粗黑体字：

【万邦供应链穿透审计清单（初稿）】

【涉及企业：南通海润水产有限公司（阿明控股）】

【关键问题：2021年Q3至2022年Q2期间，向万邦供应的冻虾仁批次中，67.3%存在重金属残留超标记录，但检测报告均显示“合格”。】

【溯源路径：南通海润→万邦质检部→包氏采购中心→晟煊供应链管理部】

周娟的手开始抖。

海润水产是阿明父亲当年在南通起家的根基，也是包氏集团近五年海鲜类食材最大供应商。去年中秋，包晨光还在家族饭桌上夸过阿明：“这孩子沉得住气，比奕凡实在。”——当时安迪就在旁边剥橙子，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橙皮碎屑。

原来她早把刀磨好了。

周娟一把推开驾驶座车门，高跟鞋踩碎地砖缝里一株野苋菜。她没看陈晓，径直走向酒店旋转门，手包带子勒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红痕。刷卡进入大堂时，中央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仿佛有双眼睛正从二楼廊柱后盯着她脊椎第三节。

果然。

她仰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