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
丁衡嘴里不停咀嚼，视线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文静再夹起一块水果递到丁衡嘴边，顺势瞟一眼他手机。
“和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丁衡张嘴接住，含含糊糊。
“咱好...
电梯门在十六楼缓缓合拢，丁衡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还停在那扇刚被白玛随手带上的实木雕花门上。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嗡嗡低鸣，像一段被拉长的、尚未收尾的呼吸。他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指尖触到颈侧微烫的皮肤——刚才吴梅跪坐时，发梢扫过那里，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雪松香。
文淑没说话，只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屏幕朝下，像盖住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摔过一次后留下的旧伤。丁衡走近两步，在她斜对面的工位坐下，椅子是空的，椅背还残留着前一位员工留下的体温。他没碰键盘，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三年前修相机镜头时被碎玻璃划的。当时林蔓蹲在旁边，用碘伏棉签一点一点擦，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这手要是废了，我拍不了COS，你导不了片，咱俩一块儿喝西北风去。”
现在风倒是没喝上，可有些东西，比风更难抓。
“姐夫。”文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你上次见我姐，是什么时候？”
丁衡抬眼。文淑没看他，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拇指缓慢地、一圈圈绕着食指关节打转。那动作他见过——文静紧张时也这样。小时候文静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沙发里听他讲《海底两万里》，讲到鹦鹉螺号沉入马里亚纳海沟，她就是用这动作掐着自己的指节，仿佛那是唯一能确认自己还醒着的锚点。
“上个月十七号。”丁衡答得干脆，“她来取你寄过去的那套唐卡复刻版，说要挂在新画室墙上。”
文淑点点头，睫毛颤了颤：“她说……还好吗？”
“说你拍的藏地星空视频，她看了三遍。”丁衡顿了顿，“还说，你构图比她年轻时稳。”
文淑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平。她没接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相册，划到最新一个文件夹——《暑期素材·未剪辑》。里面全是七月份在稻城亚丁拍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仙乃日神山，牦牛脊背上凝结的霜晶，白玛蹲在经幡阵里仰头笑，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在眼角投下细密的金线。最后一张，是文淑自己。她站在洛绒牛场高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向右边，左手按着快被掀飞的草帽，右手举着相机取景框——画面边缘，一只沾着泥巴的登山靴闯进镜头，鞋带散开，正踩在她影子的脖颈处。
丁衡瞥见那张图，喉结动了动。
“你拍的？”他问。
“嗯。”文淑没抬头，“白玛非让我试试‘主观视角’，说这样更有代入感。”
丁衡没再说话。他想起昨天深夜，自己改完一份分镜脚本，顺手点开白玛最新发布的视频。标题叫《在海拔四千二的凌晨三点，我替姐姐看了银河》。评论区第一热评是：“姐姐文静老师当年在阿里拍的《星轨与转经筒》，是我手机里循环最久的BGM。”底下三百多条回复都在@文静，而文静的微博账号，自从去年十月停更后，主页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素描：半截铅笔，两枚松果，和一行小字——“等风来”。
风来了。只是没人告诉文静，风里裹着妹妹的镜头，和哥哥沉默的注视。
走廊另一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吴梅回来了，换回日常的米白色阔腿裤和丝质衬衫，头发重新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丁衡面前，将文件夹递过去。
“丁先生，这是白玛老板上季度的财务简报。”她语气平稳，公事公办，“所有支出明细、营收预测、团队KPI考核表，都在里面。曲珍女士说，您有最终签字权。”
丁衡没接。他盯着文件夹封面上烫金的“衡白传媒”字样，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林蔓坐在他家阳台藤椅上，用指甲刀削苹果皮。果皮不断，她一边削一边笑：“你真信白玛会老老实实当个博主？她连Excel表格都懒得自己填，你给她配个财务总监，不如配个哄睡师。”
那时他以为林蔓在开玩笑。现在才懂，那不是玩笑，是预言。
“签字权？”丁衡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她知道这个？”
吴梅摇头：“白玛老板说，只要阿哥你觉得值，签什么都行。”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她特别强调，不能让曲珍阿姨插手运营——说那是‘给自由上枷锁’。”
丁衡扯了下嘴角。自由。这个词从白玛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孩童拆开玩具盒时的莽撞劲儿。她不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挥霍的许可证，而是把每一分挥霍，都变成自己亲手锻造的翅膀。
“放桌上吧。”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工位，“我回头看。”
吴梅依言放下文件夹，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丁先生，白玛老板吩咐，今晚七点，公司在‘云栖’订了包间，给您接风。菜单她亲自划的，全是您爱吃的——樟茶鸭、麻婆豆腐、还有……”她笑了笑，“青椒肉丝。她说，您大学时穷，就靠这道菜续命。”
丁衡怔了下。青椒肉丝。他确实爱吃。但更记得，大三那年校庆晚会后台，他饿得胃抽筋，白玛偷偷塞给他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油亮喷香的青椒肉丝，底下压着张纸条：“阿哥，我偷学的！比食堂好吃吧？——你永远的小灶长白玛”。那天他吃了三碗饭，白玛蹲在旁边啃苹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原来她一直记得。
吴梅走后，文淑突然说：“姐夫，我姐以前……也给你做过青椒肉丝。”
丁衡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