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禾扭头看一眼门口,再转回来。
“不是……你上来干嘛呢?”
她语气困惑,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丁衡举起酒杯轻轻摇晃。
“我不都告诉过你了吗?”
“告诉我什么?”
...
车子驶过环城高速,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玻璃上快速倒退,像一帧帧被快进的旧胶片。文静没再追问,只是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边缘。丁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了?”她瞥了一眼,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群聊——“龙禾·后勤补给站”,里面正刷屏式地跳着丁衡刚发的九宫格照片:厨房灶台、阳台晾着的几件衬衫、窗台上一盆蔫头耷脑却倔强开花的绿萝,配文是:“实习岗位确认,工位已占,欢迎随时突击检查。”
赵颜希把手机扣在腿上,喉结动了动。她忽然想起林芝那晚,丁衡蹲在民宿后院修水管,袖口卷到小臂,水珠顺着他手背的青筋往下淌,他抬头冲她笑,说:“你别站那儿看,过来扶一把扳手。”她当时没动,只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和锁骨窝里晃动的一小片光,心口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又痒又沉。
“你刚才……”文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医院门口,戳妈太阳穴那一下,特别像小时候偷吃糖被逮住,装模作样耍赖的样子。”
赵颜希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后——那里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小时候文静总说像颗被糖霜裹住的芝麻。“你记这么清?”
“你哪次耍赖我没看见?”文静嘴角翘起一点弧度,但很快又压下去,“不过这次不一样。你以前耍赖,是怕挨骂;现在……是怕说错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冷门民谣,女声沙哑,唱着“山风推我往回走,可我的脚印朝前留”。赵颜希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静静,你说……人真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不是‘可能’,是‘正在’。”
文静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没立刻答。她想起大二那年,赵颜希在宿舍阳台上哭湿半包纸巾,因为暗恋的学长牵了别人的手;也想起上个月,赵颜希把丁衡送她的那条蓝白格纹领带塞进抽屉最底层,却每天睡前都要打开抽屉看一眼。她把车拐进辅道,减速靠边,熄了火。
“颜希。”她转过身,直视对方眼睛,“你告诉我,如果现在丁衡站在你面前,让你选——关掉咖啡店,跟他去龙禾;或者继续守着这间店,等它自然倒闭……你心里真正想选哪个?”
赵颜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想说“当然是店”,可舌尖抵着上颚,发不出声。她想起苏晚端来的那杯咖啡——奶泡拉花歪斜得像只断翅的鸟,但第一口尝到的是微苦之后的回甘,甜得不张扬,却稳稳托住了整杯液体的重量。就像丁衡这个人,从不递刀子,只默默把鞘递过来,等她自己拔。
“我……”她喉咙发紧,“我不知道。”
文静点点头,没失望,也没催促。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调出一张截图——是三天前她偷偷导出的咖啡店后台数据:近三十天日均流水327元,而房租、水电、原料、工资四项固定支出日均489元。亏损数字赤裸裸躺在表格第三列,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书。
“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赵颜希,“苏晚上周改过三次库存记录,其中两次把‘报废损耗’调高了15%。我查了监控,那天根本没做新品测试,吧台后面那堆‘报废咖啡豆’,全被她打包卖给了隔壁烘焙坊。”
赵颜希盯着那行加粗的红色数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气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近乎疲惫的释然。“所以她劝我别关店,是因为……怕失业?”
“怕失业是其一。”文静收回手机,声音冷静得像会计报账,“她账户里有笔每月固定入账的‘推广服务费’,打款方是一家叫‘星熠MCN’的公司——就是当初帮你谈林芝旅拍合作的那家。他们签了你三个月独家,但合同写的是‘优先推荐权’,没提分成。而苏晚,是他们安插进来盯你动向的‘联络员’。”
赵颜希沉默良久,伸手解开安全带,弯腰从副驾储物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手绘稿:咖啡杯造型的logo草图、菜单排版样稿、甚至还有几页写着“晴空系列饮品命名”的便签。字迹潦草,边角画着小小的笑脸和星星。
“这些……我本来打算开业周年时用的。”她摩挲着纸页边缘,声音很轻,“后来发现,客人更爱喝网红款,就收起来了。”
文静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直到赵颜希把纸袋重新塞回去,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某种黏稠的情绪擦掉。
“走吧。”她说,“回星城。”
车子重新启动,导航显示抵达时间:18:23。夕阳把云层烧成橘粉,余晖泼在挡风玻璃上,像打翻了一罐温热的蜂蜜。赵颜希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说:“静静,你记得我们大一那会儿吗?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你碗里多一块,我碗里少一块,你还非说是我手慢。”
“记得。”文静笑,“你当场把排骨夹回我碗里,说‘公平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后来呢?”
“后来你饿着肚子啃了俩馒头,晚上胃疼得直冒冷汗。”
赵颜希侧过头,眼里有光在晃:“现在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能靠‘公平’解决。比如……喜欢一个人,不是分糖醋排骨。”
文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她没看赵颜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红灯倒计时:“那你想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