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和刘穆之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但讨论了半天,还是猜不出慕容令可能出现的具体位置。
推断不出来,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情报不足。
之前洛阳之战时,王谧不仅派出大量斥候,时刻侦察敌情,还提前几年利用商队勘探地形,方能在情报战上掌握主动,但邺城地区就不一样了,这地方一直在打仗,商队不会走这里,很难获取情报。
加上邺城到壶关这一带数百里的地区,这几年一直在慕容垂慕容令父子的掌控下,他们本就对地形极为熟悉,又做了针对性的布局,导致王谧的探子很难掩盖身份打探。
这就使这片地区成了类似黑幕的存在,且慕容垂父子最喜欢化整为零,带着小股部队转移阵地,更是让获取其确切位置难上加难。
更别说这一带的村镇,仍然有大量前燕的鲜卑人居住,本能会倾向于帮助慕容垂父子掩盖行踪了。
最初王谧过来时,面对这水泼不进的局面,颇有些无从下口的感觉,好在他在并州的商队,从种种迹象推断,慕容垂很大可能在壶关北面活动,让王谧稍稍放下心来。
但慕容令这边,就有些麻烦了,根据之前搜集的信息,慕容令此人的军事能力,相比慕容恪那几个儿子可强多了,要是忽视他,很可能会栽个大的。
刘穆之突然出声道:“既然找不到,何不将其引出来?”
王谧沉吟道:“这个主意我倒是考虑过,放在平时,是很好的招数,但放在当下,风险还是太大了。”
“要只有我麾下兵士,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他们训练有素,即使伴败后退,也不会假戏真做,导致局面崩盘。”
“但现在我们要迁徙百姓,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了。”
“带着民众撤走的军队,一旦遭到突袭,百姓会先崩溃逃散,反过来冲击军阵,这种大规模的混乱,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兵士,也顶不住。”
“最经典的案例,就是汉末时期刘备携民渡江,数万兵士,被千余骑兵冲击,本来不至于败得那么快,但百姓慌乱下四处奔走,冲散己方军阵,换谁都回天乏术。”
刘穆之忍不住道:“这一次,非要带百姓走吗?”
“让他们迁出城来,保住性命就成,苻秦自诩仁义,难道会让他们饿死?”
王谧沉声道:“谁留下来的烂摊子,谁就要负责收拾。”
“我且问你,打天下的目的,是什么?”
刘穆之下意识道:“是为了一统天下,再造汉人华夏。”
王谧欣慰地点头道:“没错,但中间如何做,才是关键。”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最后天下统一了,但汉人死光了,这还有意义吗?”
刘穆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出声道:“我汉人遭遇衣冠南渡,五胡荼毒,数百万人死于非命,尚能在江东再造朝廷,这么艰难都捱过来了,不可能死光吧?”
王谧沉声道:“确实,想要将汉人杀光是很难的,但想要汉人名存实亡,还是有可能的。”
“所谓杀人诛心,人的命,可能杀不绝,但诛心却是能够彻底杀死一个人,甚至整个族群的。”
刘穆之出声道:“使君说的是失去民心?”
王谧赞赏道:“没错,争夺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不仅是挽救百姓性命,更关键的是争取民心。”
“百姓心之所向,才是立国之本,在这个过程中,若是做出倒行逆施,背叛百姓,被万民唾弃的事情,即使得到天下,他们也不会心服口服。”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得国不正,天下动乱此起彼伏,王朝必不长远,强秦二世而亡,就有类似因素在里面。”
“如果你做得比五胡还要残忍过分,百姓为什么不去选择更为宽仁的政权?”
“前燕乃至苻秦,都有拉拢汉人的政策,便是为此,若汉人政权残忍无道,百姓难道只因为是汉人政权就甘心投奔过来吗?”
“若是大晋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北地的汉人早就全跑光南下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百姓其实要求并不高,你让他吃饱饭,有衣服穿,活得像个人,他就能拥戴你,甚至可以为了让家人过上这样的生活,而甘心付出生命。”
“所以秦晋燕三国,都有对君王施政满意的人,也不乏对其不满的,这不是按哪一族划分的,而是根据他们得到的待遇决定的。”
“君王仁义,自然多有归附者,君主不义,就不要怪百姓离心离德,甚至背叛。”
“这次邺城计划,对当地民生破坏极大,若是不能妥善安置,那对他们来说,大晋和外族何异?”
刘穆之低声道:“这些弟子都明白。”
“但弟子不明白的是,使君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但为何偏偏向朝廷公开上书,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揽在身上。”
“这事情做好了,功劳是朝廷的,但万一做坏了,错误就都是使君的,朝野上下更是会借此攻讦使君,无论怎么看,使君都不应该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