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后世淝水之战,依靠很多偶然因素改变了战争走势,此世王谧不能,也不敢冒险全寄希望于运气,所以他采取了最笨的办法。
找到苻秦最薄弱的点,靠耐心一点点凿裂撬开,将这原本小到难以察觉的弱点放大,直至对方露出足够可以利用的破绽,然后狠狠一头撞上去。
这种做法在场面上很难看,但却是最务实的,抛弃了所有幻想,只有双方最纯粹的碰撞。
走到这一步,即使直到战争结束,苻秦内部都没有出问题,王谧也会竭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便是他对自从丁角村出山以来,对这十几年来努力的交代,是集合身边所有人的力量,给这个天下的问心无愧的答卷。
从整片江淮大地的高空俯瞰下去,近百万个小小的黑点,或是乘船,或是骑马,或是徒步,手中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或是坚定,或是茫然地向着前方行去。
因为夜幕的遮掩,他们绝大部分都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只能依靠将领的号令,鼓号的声音进退转向。
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前行,不时有人生出了逃跑的念头,但随即发现,他们已经被阵势裹挟,无法回头了。
整个战场的兵士,组成了大大小小的军阵,互相牵制倾轧,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将所有人吸进去,并且依靠惯性转动起来,越转越快。
所有的人,都在身不由己追随着漩涡移动,即使想要脱离,也根本无法和潮流大势对抗,只能随波逐流,参与其中。
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兵士们的目光透过黑暗,看到了敌人,他们的嗓子里面,下意识发出了吼声,不知道是为自己壮胆,还是恐惧驱使下的哀嚎。
下一刻,人潮撞在一起,层层叠叠,互相重合,最前面的军士因为惯性,一头扎入对方阵型。
他们发现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死亡的恐惧攫取了他们的身心,使他们发出或是绝望,或是疯狂的嘶吼,身体的求生本能,催动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杀向敌人。
双方很默契,都没有把最精锐的兵士放在前线,而是用普通兵士进行冲阵。
这些人虽然比不上精锐,但多少有作战经验,也不像新兵那样一触即溃,是消耗对方有生力量的最佳选择。
这种心照不宣的做法下,双方前锋厮杀在一起,试图用最残酷有效的手段解决对方,共同形成了杀戮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如同巨大的磨盘,将血肉搅碎淹没,缝隙之中渗出的鲜红血浆,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江河,甚至似乎是黑暗的夜空。
兵士们不断涌了上去,有人喃喃自语,说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然后被前方射来的箭矢从口中射入。
箭矢贯穿了他的下颚,接着透入他的喉头,却因肌肉阻挡,在喉管前停了下来。
他抛掉武器,喉咙格格作响,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想要将箭矢拔出来。
呼啸声响起,一柄短锤出现在他的面门前方,不偏不斜砸中他的鼻梁,将整个脸都砸得塌陷下去。
他身子摇晃两下,重重倒在地上,在死亡之前,脑中飞速闪过妻儿父母的画面。
黑暗涌动,将他的意识全部吞噬,然后这股暗流毫不停顿,继续向下一个将死者席卷过去。
刘牢之反手一锤,将另外一名秦军士兵连头带盔砸翻在地,对方的木制头盔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破碎的木刺嵌入脑袋,红红白白的东西渗了出来。
一柄长枪刺中刘牢之胸口,被他的铁甲阻挡,刘牢之拿住枪杆,对方的秦军兵士被拉得踉踉跄跄跌扑过来。
刘牢之手起锤落,那名持枪秦兵被砸得直挺挺摔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沫,眼见不活了。
要是在白天,这种景象足以威慑周围这一片区域的士兵,然而此时是黑夜,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几十步远的地方,只能专心杀死面前的敌人,反而隔绝了不少恐惧。
刘牢之抬脚将秦军兵士的尸体踢开,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道还真是选了个交战的好时机啊。
唯一的好处是,双方的条件几乎是对等的,这种黑暗面前,反而能让本来胆怯畏战的兵士,变得多了些勇气站在战场上。
这种做法,可以最大化利用那些普通兵士,但对于精锐兵士来说,混战却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的战况,成了纯粹比拼运气和体力的场面,甚至让刘牢之这种将领都感到困扰不已。
杨璧纵马疾驰在战场上,因为看不清道路,马匹速度根本跑不起来,别说寻找敌人厮杀,就是躲避黑暗中飞来的流失自保,都成了件奢侈的事情。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被层层云彩遮住的月亮,心骂对方还真是找了个极为难受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