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转过身,出声道:“陛下,第一次剑履上殿,弄成如今这般田地,非我所愿。”
他现在前胸衣襟,都沾满了鲜血,脸上甚至都溅了几滴,杀气之重,让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噤若寒蝉,腿脚不住发抖。
司马曜努力站稳身子,叹道:“朕很羡慕先生,想做什么事,都能如愿,相比之下,我这个皇帝,实在是不怎么样。”
王谧沉声道:“在我心中,陛下一直是我的得意弟子。”
“只不过今日之后,这师徒情分,怕是剩不下多少了。”
众臣听着两人对答,皆是屏气凝神,唯恐再发声惹怒了王谧,连褚蒜子和褚爽,都双目无神,完全失去了对抗的勇气。
司马道子身为亲王,尚且被当庭杀死,这可是大晋朝起,朝堂从未有过的事情,万一下一个轮到自己了呢?
王谧把手一招,当即殿外大批兵士冲了进来,众人见状脸色惨白,都以为下一刻,王谧要对众人动手了。
结果王谧只是命令刘裕带领兵士,将棺材抬走,才转向司马曜,说道:“陛下,该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之后我会返回青州,从今往后,只怕和陛下很难再见面了。
包括司马曜在内,众人都愣住了。
司马曜出声道:“先生难道不是………………”
王谧站直身子,“这样的烂摊子,我没有任何兴趣,还是留给你收拾吧。”
“毕竟北地的胡人,才是我等汉人的大敌,我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然,我也想看看,陛下能否在这里支撑下去。”
“毕竟怎么说,大家都是汉人,总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他走到郗恢棺木旁边,将棺盖推上,说道:“我会将道胤送到郗氏祖地高平下葬。”
“若他在天有灵,只怕也不愿葬在建康吧。”
司马曜涩声道:“朕会昭告天下,诉说他的冤屈和功绩。’
王谧深深躬身一礼道:“多谢陛下。”
“就此别过。”
他转过身,兵士们抬着棺木跟着走了出去。
谢道韫扶着谢道粲,对司马曜一礼,然后随着出了大殿。
看着王谧骑着马,带着队伍离开,众人恍如梦中。
王谧真就这么走了?
想到看似高贵无比的皇位,在王谧眼中弃之如敝履,众人心中都颇不是滋味,一时间意兴阑珊。
堂上的沉默,很快被褚爽打破,“对了,京口兵呢?”
“他这一走,京口兵尽归其麾下,那我们还怎么抵御外敌?”
众人忍不住心中吐槽,这时候了,你还不少说两句,万一被殿外那凶神听见,不想活了?
而且还抵御外敌,先前这几场大仗,建康谁出过力了,不都是靠王谧桓氏这些边地大员?
好不容易出个郗恢,结果还被司马道子害死了,这算什么事呢?
京口兵本就是郗恢私兵,如今真相大白,那些将领兵士,还有多少心向朝廷的?
褚蒜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她望着地上司马道子的身体,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便即停住。
司马道子确实做过了界,放在平时,她还有可能保住,但偏偏碰到王谧,用最决绝的手段,斩断了她的一切念想。
归根到底,是她看错了人,平白为司马曜乃至司马氏造就了一个巨大的污点,事情传扬出去,怕是会大大动摇朝廷的威望。
褚蒜子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感,这许多年来,她一直在旁观,等真正介入国事,才发现天下人的意志,并不会随着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转移。
而且最可笑的是,她一直认为王谧是最大的威胁,但在这个过程中,是她亲手一步步将王谧逼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上,造成了如今的结果。
而自己一手扶持的司马道子,不仅没有助力皇室,反而玩弄起了阴谋诡计,甚至把手伸到了后宫,害死了王法慧。
经此一事,还有多少士族愿意和皇室联姻,愿意将家族前途托付给司马氏?
她的身子,不知不觉佝偻下去,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这皇宫的屋顶。
司马曜环视四周,见众人神态各异,心内叹息,出声道:“来人,收敛道子尸体,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吧。”
王谧骑在马上,看着身旁刘裕似乎兴致不高,出声道:“我就这么退出,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祖端刘穆之连说不会,甘棠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论说不说,从来都是站在王谧一边的。
而刘裕却是闷闷道:“杀了人,却没有斩尽杀绝,斩草不除根,王上就不怕他们起势反扑?”
王谧叹道:“你要记住,做事情过犹不及,做过了头,就失去了大义名分。”
“借着由头,将事态扩大,虽然一时能做到你所谓的斩草除根,但长久看来,除的是自己的根。”
“如果杀戮能解决一切问题,那刚才御座上的人,早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了。”
“你是觉得,故大司马,以及现在楚王,是没有能力打下建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