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谧问话,郭庆出声道:“对,段氏部中有十几个部落,交战过程中有三个族长战死,还有十五位族长及其家眷,共七百多人,我都押过来了。”
“如何处置他们?”
王谧想了想,说道:“暂时用不到他...
彭城城头霜气凝重,朔风卷着枯叶在残破的箭垛间打旋,刘牢之立于城楼最高处,玄甲覆身,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隐隐透出一股铁腥之气。他身后站着十余名亲兵,人人按刀而立,目光如钉,死死盯住城下缓缓行来的队伍——马蹄声沉稳,步履齐整,甲胄铿锵如冰裂,竟无一丝杂音。刘牢之喉结微动,手指悄然抚过刀柄上一道旧痕,那是当年随谢玄北伐时,被前秦流矢劈开的豁口,至今未换。
王谧并未乘驷马高车,只骑一匹青骢,马鬃剪得极短,通体无饰,鞍鞯磨损处泛着深褐色油光。他身后是刘裕执纛,殷仲堪策马相随,再往后,五百陷阵兵列成三纵,黑甲覆面,长槊斜指,枪尖寒芒在冬阳下连成一线银线,仿佛一道割开天地的刃。他们不呼号、不扬旗、不擂鼓,只以沉默碾过彭城郊野冻硬的土路,连马蹄踏碎薄冰之声都似被这股肃杀吞没。
城门吱呀洞开,刘牢之亲自迎至瓮城内侧。他未跪,亦未施全礼,只是抱拳一拱,声如沉钟:“齐王驾临彭城,末将有失远迎。”
王谧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刘裕,抬眼望向刘牢之。四目相接,无言半晌。风掠过两人之间,吹得王谧衣袍下摆猎猎翻飞,也掀起了刘牢之额前一缕灰白鬓发。他比三年前老了太多,眼角刻着刀锋般的纹,左眉断了一截,是去年与张蚝部将厮杀时留下的旧创。王谧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牢之兄,你可知我为何来?”
刘牢之垂眸,袖中手指缓缓蜷紧:“为京口兵而来。”
“不。”王谧摇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绷紧的将校,“为郗道胤而来。”
刘牢之脊背倏然一僵。他身后一名副将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刘牢之一记冷眼钉在原地。王谧缓步上前,靴底踏过积雪,发出细微脆响:“建康殿上,我斩司马道子首级,置于道胤棺前。此事传至彭城,你信了几分?”
刘牢之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全信。”
“为何?”
“因我知他必死。”刘牢之抬眼,眸中血丝密布,“道胤在世时,每回书信皆言:‘牢之忠勇,然性刚易折;若朝廷生变,唯齐王可托生死。’他死前三日,曾遣快马送一匣至我营中——匣内无物,唯有一枚铜虎符,刻‘京口镇军’四字,背面凿有‘授牢之,代掌诸军’八字,墨迹未干。”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喑哑苦笑,“我本欲焚之,却终究没烧。因我知,若真到了那一步,烧了符,也烧不掉道胤托付的心。”
王谧静静听着,忽然解下腰间玉珏,递过去:“此物,道胤曾托我转交于你。”
刘牢之双手微颤接过。玉珏温润,背面阴刻一行小篆:“同袍同泽,生死不渝。”——正是郗恢手笔。他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笔划,仿佛触到故人掌心温度,眼眶骤然赤红,却强忍未落泪,只将玉珏紧紧攥入掌心,指节泛白。
王谧转身,指向城外冻河:“张蚝十万秦军压境,你守彭城三月,粮草将尽,援兵杳然。朝廷诏令你‘固守待变’,可变在何处?变在司马道子谋害道胤之后,变在褚氏太后坐视不救之时,变在陛下连一道诛逆诏书都不敢亲手颁下之日!”他语调陡然拔高,惊起檐角栖鸦,“你替谁守?守一座空壳皇城,还是守江北百万黎庶?”
刘牢之双膝一沉,轰然跪倒,甲叶撞地之声震得瓮城积雪簌簌而落。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裂帛:“末将……不知!”
王谧俯身,伸手扶他臂肘:“起来。你不必知。”
“你只需知——道胤未走远。他尸骨将葬高平祖茔,魂魄却留在京口大营的军帐里,留在彭城城墙的箭孔中,留在淮水两岸百姓的灶膛火光里。”王谧直起身,目光扫过刘牢之身后所有将校,“今日起,京口兵不再听建康调遣。我设‘北府新军’,以彭城为根基,青州为后援,广陵为屯田之所。愿留者,编入新军,秩禄倍于旧制,战死者抚恤加倍,伤残者授田百亩;不愿留者,发路引、给盘缠,放归乡里,永不追责。”
话音未落,一名偏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摘下头盔重重磕在地上:“末将愿随齐王!家父死于苻坚屠城,妻儿亡于襄阳溃卒——朝廷未曾为我讨一句公道,唯齐王为道胤将军雪冤!”
第二人接踵而下:“末将祖父随祖逖北伐,埋骨谯郡,尸骨无收!今愿效死!”
第三、第四……不过须臾,瓮城之内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声连成闷雷。刘牢之仍跪着,却慢慢挺直脊梁,从怀中取出那枚铜虎符,高举过顶:“此符,原属道胤将军。今末将刘牢之,以京口镇军都督之名,奉还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