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蓉和清河公主对视一眼，前者出声道：“很多年前见过，那时候我和清河都还小。”
“当时慕容垂和......”她又瞥了清河公主一眼，才继续说道：“和当时前燕皇帝不合，关系很差。”
“苟太...
毛氏一怔，手忙脚乱接住那沉甸甸的布袋，指尖触到粗麻布下硬棱棱的铜钱与几块干饼，还有一小包裹得严实的药粉——她认得那气味，是止咳散，掺了蜜炙紫菀与炙百部，专治久嗽虚喘。她抬眼望向老白，山风卷起他灰白鬓角，半边脸上刀疤泛着青紫，另一只眼却亮得骇人，像雪地里埋着的炭火。
“你……”她喉头哽住，声音发颤，“你早知道我怀了身孕？”
老白没答，只把手里半截断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冻土三寸，嗡鸣不止。他仰头望天，云层低垂如铅，西北风刮得松针簌簌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前征兆。“山下镇子，腊月初三开市。你若想活命，就赶在大雪封道前下山。再拖一日，你和肚里那个，骨头都得冻成冰碴子。”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别回头。也别提我的名字。”
毛氏攥紧布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这山中规矩——叛逃者死，通风报信者死，连带九族皆诛。可她更清楚，老白不是施恩，是清算。去年秋，她趁夜潜入他营帐，偷走半卷羊皮地图，那是慕容垂亲授、标着并州至河东七处隐秘粮道的军图。她本想献给王谧麾下赵通，换一条活路，却在半途被截获。老白没杀她，只剜去她左耳垂，烙下燕字印记，罚她劈柴喂马三月。如今这布袋，是赎罪的尾款，也是断绝的凭据。
她低头抚过小腹，那里尚平坦，却已隐隐有温热搏动，像初春冻土下未破的芽。孩子是郗道胤的。那夜建康宫变，火光映红宫墙，她混在溃散宫人中奔逃，被郗道胤护在廊柱阴影里。他递来半块冷糕，说：“吃吧，活下来，比什么都强。”后来他引开追兵，自己却再没走出朱雀门。她腹中这块血肉，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点温度。
雪粒终于开始飘落，细密如盐，沾上睫毛便化。毛氏咬牙转身，裹紧身上单薄葛衣，一步步往山下挪。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断刀在风里持续低鸣，仿佛整座太行山都在替她数心跳。
三天后，临淄城西市口，赵通披着玄色铁甲，腰悬横刀，正盯着新运来的三百匹幽州战马。马匹鬃毛厚密，肋间微汗未干，显然刚经长途跋涉。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脊背，指腹触到皮毛下绷紧的肌肉——这马没骟，性烈，正是鲜卑骑兵最爱的种。他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见两个乞儿模样的孩子正争抢半块冻硬的胡饼，瘦骨伶仃的手腕上，赫然戴着褪色的燕国宫婢银镯。
赵通眸光一凛，招来亲兵低声吩咐：“查西市所有新来的流民，尤其注意带孕女子，左耳缺一块的，优先盘问。”亲兵领命而去。赵通却未离开，反而踱到街角茶棚，要了碗热姜汤。汤面浮着金黄油星，他吹了吹，目光扫过对面铺子——庾道怜正踮脚帮何法倪够货架高处的檀香，两人鬓边都沾着细雪，笑声清脆如檐下冰凌相撞。
同一时刻，青州刺史府后园梅林深处，王谧倚在暖阁窗边，膝上搭着锦裘，手里捏着一封加急密信。信纸边缘已磨出毛边，显是反复展阅所致。他指腹摩挲着信末朱砂批注：“段氏遣使赴云中，携鹿皮三十张、盐铁千斤，拓跋珪遣其弟拓跋仪亲迎。龙城守将祖端密报：段氏私铸铁镞万枚，形制类燕军旧制。”
“拓跋珪……”王谧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虬枝横斜的梅树。雪压枝头，偶有积雪簌簌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浅浅凹痕。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初见拓跋什翼犍时的情景——那老人坐在平城王帐里，须发如雪，却用青铜酒樽盛满烈酒，仰头灌下时喉结滚动如磐石。彼时拓跋部尚弱，依附代国，而慕容垂还是前燕吴王，正率军围攻棘城。如今代国早已湮灭，拓跋珪不过十七岁，却已在云中聚众三千，暗中联络段氏、贺兰，甚至向辽东高句丽遣使。这少年比当年的慕容垂更沉得住气，也更懂蛰伏之道。
青柳捧着新熬的药进来，见王谧神色凝重，轻声道：“郎君，世子刚送信来，说赵通已启程赴龙城，另派五百精骑绕道辽西，防段氏南窜。”王谧接过药碗，温热苦涩的气息漫开，他却未饮，只盯着药汁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阿川做事稳妥，但太稳了。段氏若真反，必在雪封之前动手——他们需要抢在慕容垂援军抵达前，拿下龙城粮仓与铁坊。赵通现在去，是去收尸，不是去擒贼。”
青柳一怔：“那……”
“传令赵通，改道辽西。”王谧终于啜了一口药，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放段氏使者过去，只盯住拓跋仪。若拓跋仪离云中百里，即刻斩其首级，悬于龙城北门。再命祖端，即日起闭城三日，只许出，不许进。所有进出城门者，无论贵贱，皆需脱衣搜身——尤其注意腋下、鞋底、发髻夹层。”
青柳记下，迟疑道：“此令一出，龙城必生大乱。段氏若知事泄……”
“就是要他们乱。”王谧放下空碗，指尖轻叩窗棂，笃笃两声，恰似更漏，“段氏不敢真反。他们联拓跋，是为自保；联慕容垂，是为投机；如今又想联高句丽，不过是怕被各方吞食。乱局之中，人才会暴露本心。我要的不是段氏人头，是他们跪在祖端面前，交出全部铸铁作坊的账册、匠籍名册，以及——”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三年来，所有送往蓟城的密信副本。”
青柳心头一震，终于明白王谧为何迟迟不动。原来所谓病卧，不过是静待毒蛇吐信。她躬身应诺，正欲退下，却见映葵匆匆掀帘而入，面色苍白：“郎君！慕容蓉……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