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顺阳公主的和亲队伍,已经出了虎牢关,进入江淮,准备走走水路坐船赶往建康。
车队过了荥阳,进入晋朝领地,便远远撞见了一支队伍,领头的数名骑兵策马急奔过来。
苻秦卫队警觉,连忙护住顺阳...
桓冲目光一沉,手指缓缓敲击案几,三声之后才开口:“齐王?他不是北地的救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他鬓角霜色更浓。诸子皆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桓谦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桓嗣却抬眼直视父亲,声音压得极低:“阿父是说……齐王比慕容垂更难对付?”
“不是难对付。”桓冲忽然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棂。春夜风凉,挟着远处江涛隐约轰鸣。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如铁石相击:“是不可测。”
“你们可知,去年冬,齐王帐下一支斥候队自太行山腹穿出,七日不食,凿冰取水,斩鲜卑哨骑十七人,竟未惊动慕容冲营垒半分?”
“你们可知,青州去年新铸铁犁三百具,皆以陨铁淬炼,犁铧锋刃可断生铁,而匠户名录上,无一人姓王、无一人籍隶青州?”
“你们可知,临淄城南新建的‘观星台’,高十二丈,非为占卜吉凶,而是日夜观测并州、幽州、冀州三地烽燧烟色——白者为雪,灰者为尘,黑者为火,青者为雾,五色轮转,一日之内可报三百里外军情?”
桓谦失声道:“这……这岂非神机?”
“神机?”桓冲冷笑一声,转身回座,目光扫过诸子,“那是用三百条人命换来的。去年秋,齐王密遣死士潜入邺城,在慕容垂旧宅地窖中掘出前燕皇室秘藏舆图二十三卷,其中竟有太行山古道七十二条,小径隐于岩隙,连猎户都不知其名。每一条道,都标着‘可通千人’‘须凿三日’‘冬雪封绝’‘夏虫蚀骨’——字字血痕,皆是探路者以指甲刻于竹简背面。”
桓嗣脸色发白:“那老白……”
“老白死了。”桓冲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死在晋阳西山,身上无伤,唯左手紧攥半块焦饼,右掌摊开,指缝嵌满黄土与碎石。祖端带回来的尸身,冻得像块青石,可脸还朝着东南方向。”
屋内死寂。烛芯爆裂一声轻响,火星溅落。
桓冲端起冷茶饮尽,续道:“王谧没哭。他在先农礼上亲手扶犁三尺,青袍沾泥,袖口撕裂,笑得比谁都响。可散朝后,他独自在府衙后园站了两个时辰,桃华送衣过去,发现他鞋底磨穿,脚踝渗血,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不痛。是痛到麻木,便只能继续往前走。”
桓谦喃喃:“可他若真有这般手段,为何不南下?为何任桓熙坐大?”
“因为他在等。”桓冲目光如钉,“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出手的时候,再出手——就像当年他等苻坚伐晋,等谢玄北上,等桓温病重。他从不抢功,只抢时机。”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印着一只展翅铜雀——那是王谧私设的“青梧”信使标记,仅用于最紧要军情。
桓冲拆信的手稳如磐石,可展开信纸刹那,指节骤然泛白。
信只一行墨字,力透纸背:
【慕容垂已遣使赴长安,携女求娶顺阳公主,聘礼为辽东良马三千匹、幽州铁甲五千副、并州盐池十年之利。苻坚允之,婚期定于五月廿三,秦宫赐宴。】
满室俱震。
桓嗣失声道:“他疯了?!”
桓谦倒抽一口冷气:“慕容垂这是把苻坚当刀使!借秦军之手,剪除苻洛、苻重、苻睿等宗室强藩,再以联姻羁縻,待秦国内耗殆尽,鲜卑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关中!”
桓冲将信纸缓缓按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边,迅速吞噬墨字,灰烬簌簌飘落。
“不。”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他没疯。他是在赌——赌苻坚的骄傲,赌秦廷的溃烂,赌天下无人敢信他敢把女儿嫁进龙潭虎穴。”
“而苻坚……”桓冲闭目,似在咀嚼这个名字的苦涩,“竟真接了这把刀。”
窗外,江风忽烈,卷起檐角铜铃一阵急响。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西阁。
姚苌跪坐于地,面前案上摆着三样物事:一柄染血横刀,一把断弦琵琶,一只裂纹密布的陶埙。
苻坚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僵直如碑。身后,太子苻宏垂首侍立,额头汗珠滚落,砸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知罪么?”苻坚未回头,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
姚苌伏身叩首,额触冰凉地砖:“臣知罪。”
“知何罪?”
“纵兵劫掠,掳掠良家女子十九人,其中士族六户,平民十三家;擅开军仓,分粟予亲兵五百斛;私铸军械三十具,未经工部勘验;更……更于战后焚毁慕容泓屯粮三万石,致流民饿殍遍野,尸横汾水两岸。”
苻坚终于转身,目光如刀刮过姚苌面颊:“这些,朕都知道。”
姚苌脊背一颤,却未抬头。
“朕知道你烧粮是为断慕容泓退路,朕知道你铸械是因秦军工坊久废,朕知道你分粟是因将士冻疮溃烂,十人中三人失趾……”苻坚踱至案前,指尖拂过那把断弦琵琶,“可这琵琶,是荀皇后胞弟荀彧之女所携嫁妆,她被掳入营第三日便投井自尽。这陶埙,是张夫人表侄孙女所制,她被你亲兵拖入帐中时,埙还在唇边未离。”
姚苌喉头剧烈滚动,却不敢出声。
“朕给你两个选择。”苻坚忽然伸手,将那柄染血横刀推至姚苌面前,“要么,自刎于此,朕追赠你龙骧将军、雍州牧,配享太庙;要么——”
他顿住,目光如电:“你即刻启程,赶赴河套,替朕监军讨伐苻洛。胜,则既往不咎;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