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见清河公主有不豫之色,说道:“看到她如此模样,是不是有些不忍心了?”
清河公主轻声道:“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和妾身母兄有关,妾心里......”
王谧出声道:“之前可能如此,但现在...
建康城内,乌衣巷口的朱雀桥下流水依旧,只是两岸柳枝被秋风削得枯瘦嶙峋,倒映在浑浊水波里,如几缕断魂。司马道子尸身停灵于东府别院三日,棺木未封,白幡未挂,连孝服都未发下去——因朝廷至今未能定调。
朝议堂上,尚书令谢安端坐首席,青袍宽袖垂落案前,指尖轻叩檀木扶手,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慢而沉郁,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不说话,满殿文武便不敢喘大气。左仆射王珣立于阶下,袖中双手紧攥,指节泛白;右仆射郗超则面无表情,只将一柄象牙骨扇缓缓开合,扇面绘着半幅《洛神赋图》,曹植衣带飘举,而洛神足下云气翻涌,竟似要吞没整幅画境。
“诸公。”谢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铜钟撞入静室,“东府之变,非寻常凶案。司马道子身为录尚书事、扬州刺史、都督中外诸军事,位极人臣,其死,关乎国本。”
话音未落,殿角忽有人冷笑:“国本?谢公此言,倒教人想起当年桓温废立之事——彼时也说‘国本动摇’,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场权争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御史中丞袁悦之。此人素以峭直著称,早年因弹劾会稽王司马昱宠信佞幸被贬外任,近年因谢安主政才复起。他今日冠缨微斜,腰间佩剑未卸,站在监察班列最前,目光灼灼,直刺谢安。
谢安不动声色,只抬眼望向殿门之外。此时恰有小黄门疾步趋入,手中捧一紫檀匣,匣盖未启,却已透出淡淡药香。谢安颔首,小黄门便上前,将匣置于御座侧案之上。天子司马曜尚未临朝,但此匣既置于此,便是圣意已明。
“此乃太医署呈验之物。”谢安缓声道,“司马道子尸身解剖,喉间见细痕三道,深不及寸,然毒发于肺腑,验得‘鹤顶红’混以‘断肠草’,取其速效而不留痕。又察其右手食指指甲缝中,存褐色泥屑,经辨,乃京口北固山特有赤壤——此土遇水即凝如胶,唯王谧军中所用战马蹄铁裹泥,方得此状。”
满殿哗然。
王珣猛然抬头:“谢公之意,是疑王谧?”
“非疑。”谢安徐徐道,“是证。”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展开,正是王谧亲笔所书《请罪疏》副本,墨迹犹新,字字劲峭如刀:“王谧自陈,初入建康,奉旨清查东府仓廪亏空,与司马道子言语激烈,曾言‘若使奸蠹不除,宁焚仓而走’。彼时随行者五人,皆可作证。其后司马道子暴卒,王谧未待诏命,即率亲兵围东府,搜得私铸钱范三具、盐铁账册十二卷、并隐匿鲜卑流民名籍一册——名籍之上,赫然有慕容冲幼弟慕容永之名。”
郗超合扇,轻叹:“原来如此。东府非死于私怨,而是死于贪墨。”
袁悦之却冷笑更甚:“贪墨?谢公莫非忘了,司马道子掌中枢十年,何曾真查过一桩亏空?偏生王谧一至,便桩桩件件浮出水面?且那‘赤壤’,京口驻军数千,岂独王谧部下所踏?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安身后垂帘,“陛下近来常召王谧入宫夜谈,连太后亦遣内侍赐茶三回。若真为逆臣,焉得圣眷至此?”
谢安终于起身,袍袖拂过案角,一枚玉珏滑落袖口,温润生光。他却不拾,只俯身拾起那卷黄麻纸,指尖摩挲纸面粗粝纹路,良久,方才开口:“袁中丞所言,句句在理。然有一事,诸公或未留意——司马道子死前七日,曾密召三吴孙氏家主孙恩入府,闭门逾两个时辰。孙恩出时,袖口沾有未干墨渍,而东府书房当日焚毁文书十三筐,灰中检得残片,唯余‘海东’‘舟师’‘青瓷’三字可辨。”
殿内骤然死寂。
孙恩——三吴豪强,兼营海上私贩,与倭国、高句丽暗通往来,手中握有水军千艘,甲士万众,向来桀骜不驯。而“海东”者,指辽东、高句丽;“舟师”者,乃水军;“青瓷”者,实为暗语,代指王谧麾下最精锐之“青瓷营”,因其铠甲皆以秘釉烧制,远观如青玉凝霜,故得此名。
谢安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王谧杀司马道子,或为私愤,或为奉诏,抑或另有隐情,今日不可断。然孙恩赴东府,必非只为叙旧。若司马道子欲借孙氏水师牵制王谧,而王谧先发制人,则此局,非一人之谋,乃三方角力——东府、京口、三吴,俱在棋枰之上。”
他忽然转向殿门:“传令,着王谧即刻入宫,不许携兵,只带贴身幕僚二人。另,着羽林左卫监守东府,凡出入者,须验印鉴、录姓名、搜身三遍。再遣使赴京口,命郭庆率青瓷营五百人,沿江布防,严查所有往来舟楫,尤重三吴方向。”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宫门。未及通报,一名皂隶飞奔入殿,甲胄未卸,额角血痕未拭,扑跪于地,嘶声道:“禀……禀谢公!京口急报!郭庆将军率青瓷营巡江,于蒜山渡口截获孙氏商船一艘,船中无货,唯藏甲士三百,尽着东府亲兵号衣!船底夹层,搜得密信一封,火漆尚温——”
小黄门急忙呈上一竹筒,谢安亲自启封,抽出素绢,仅扫一眼,面色倏然转厉。他未宣读,只将绢帛递予王珣。王珣展看,手指微颤,随即转身,竟将绢帛一角,悄然递向郗超。郗超垂眸,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四行小楷:
“孙氏已允助东府剪除王谧,事成之后,东海郡归孙氏世袭,盐铁专营三十年。另,樊氏女已遣人密捕,押赴会稽,三日内当处决,以绝王谧臂助。”
樊氏女——樊能之妹,樊氏。
王珣喉结滚动,蓦然抬眼,正撞上谢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震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仿佛早已料到此刻,只待这最后一枚棋子落定。
殿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谢安忽道:“传令,即刻召樊氏入宫。不,不必召了——着羽林右卫,持虎符,赴樊氏宅邸,护其阖家迁入台城西苑。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袁悦之脸色骤变:“谢公!樊氏乃王谧心腹,若拘之入宫,岂非坐实王谧谋逆?”
“不。”谢安终于拾起那枚玉珏,轻轻搁回案上,玉面映着天光,幽微如泪,“樊氏若死,王谧必反;樊氏若活,王谧尚可劝。我等所求,非诛一贼,而是止一战。”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江东六州,经不起第二次淮淝之战。”
同一时刻,辽东龙城外三十里,毛氏勒马伫立山岗。朔风卷起她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远处段氏部落的穹庐如星点散落雪原,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樊氏策马近前,递来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冻得发红:“郭庆刚传来的消息,段氏主力不在龙城,而在白狼山南麓——他们听说咱们来了,连夜拔营,往北逃了。”
毛氏接过地图,指尖抚过白狼山蜿蜒曲线,忽然道:“不是逃。”
樊氏一怔。
“是诱。”毛氏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刀锋刮过雪野,“段氏在白狼山设伏,必是算准了咱们急于建功,定会追击。但他们漏了一件事——王谧给郭庆的军令里,写的是‘相机行事’,而非‘务歼段氏’。”
樊氏眯起眼:“你怎知军令内容?”
毛氏唇角微扬,竟带一丝极淡的讥诮:“因为我看过原件。那日郭庆来见王谧,文书就摊在案上,墨迹未干。他特意让我瞧了一眼,说是‘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军令’。”
樊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早就在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