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侬觉着伊拉是啥路到个人呀?”钟逸轩问父亲。
“讲勿清爽。”钟大全皱眉说道,他看着儿子,“儿子,勿管伊拉是啥路道个人,只要勿作奸犯科,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去搭界,不然要连累自家个。”
“勿是汉奸搭日本人伐?”钟逸轩思索着,问道。
“伐大像。”钟大全摇摇头,思忖道,“我估摸下来多半是苏北来的国党。”
“格就是抗日个呀。”钟逸轩一拍桌子,说道。
“拍啥台子!小赤佬我警告侬,勿管伊拉是不是抗日个,侬都要去搭腔,勿要靠近。”钟大全瞪了儿子一眼,表情严肃说道。
“晓得勒,我又是小囡,已经介大了,哪能做我心里清爽得勒。”钟逸轩打着哈哈说道。
“我警告侬!别个事我依侬,各种事体一定要听老子个。”钟大全看着一脸不在乎的儿子,神色凝重说道。
“晓得勒。”钟逸轩摆了摆手,又吃了两个糍粑,起身拍了拍手说道,“阿爸,我出去兜一圈。”
“刚刚下夜班,勿好好睏觉,出去做啥?”钟大全瞪了儿子一眼。
“出去帮侬讨个新妇来。”钟逸轩笑了说道。
“嗯,格个好格个好,我等着抱孙子味!”钟大全高兴道,然后看到儿子跑掉了,晓得儿子是乱讲,气的骂道,“小赤佬,等侬转来,看我哪能好好收拾你!”
出了家门,钟逸轩在心里琢磨着,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离开新庆里,方既白叫了一辆黄包车。
福兴祥货行开在金神父路靠同祥里巷子的里弄口。
此时,两扇厚木排门已卸下一扇。晨光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个伙计正在擦柜台,见方既白进来,他先是一愣,喊了声:“温先生早。”
然后他低声道,“组长,我是田广。”
“早。”温炳章微微颔首,“掌柜的呢?”
“掌柜的刚出去,一下下就回来。”田广说道。
方既白点点头,他径直穿过铺面,拐进后进一间小室——账房。
房间不大,靠窗摆一张乌木账桌,擦得锃亮。
桌上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两支狼毫,一叠毛边纸、信笺与复写纸。
最显眼的是那把十三档算盘,紫檀木框,牛角珠,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
墙角立着两排木柜,一格格贴着红纸标签:“日清月结”“往来客户”“进项出项”“税契单据”,码得整整齐齐。
温炳章在账房里转了转,牢牢记住各个物品所在的位置,他必须尽快熟悉账房的一切,避免出纰漏。
随后,他走到脸盆架边,喊田广送了一壶热水来,拿了脸盆架的毛巾烫着透了,拧干毛巾,细细擦了手与脸,再拿起桌子上的一面小镜子,仔仔细细的理了理头发。
坐定,先点上一盏小小的铜油灯,虽天已亮,账房深处仍暗,做账时需稳光。
也就在这个时候,账房房门被轻轻敲了敲。
方既白抬头,就看到赵英士微笑着站在门口。
他连忙起身,“掌柜的。”
赵英士微微颔首,他方才在门口看这位新组长一举一动,都不疾不徐,倒是有了几分温炳章当时的温文尔雅的做派。
心中也是啧啧称奇,前番见到组长的时候,对方一举一动的凌厉气质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此刻乍一看却俨然是一个温文儒雅、说话轻声细语客客气气的年轻司账先生了。
“小章,你忙你的,不必管我。”赵英士说道。
方既白微笑点头,他知道赵英士这是有意‘考校’,看看他会不会账房的工作。
方既白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文件,他很快就找到了两本,其中一本是《日清簿》,另外一本是《银钱收付录》
赵英士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方既白仔细翻阅着,口中轻念。
“晨光百货,棉纱五包,洋七十八元,现洋收讫。”
“张记米行,皂角三箱,赊,记在‘应收’。”
“德大祥,退次布两匹,洋十二元,冲销。”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一目数行。
算盘在他的手里噼啪轻响。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方既白抬头对赵英士说道,“掌柜的,流水核毕,分文不差。”
说着,他盯着日清簿上‘温炳章’的签字,思索了一会,提笔签下“温炳章”三字。
赵英士本要阻止,却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才上前一步拿起日清簿仔细看,惊讶的发现组长刚刚所写的签字,竟然与小章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不错,几乎以假乱真。”赵英士赞叹道,“若非我亲眼看你签字,几乎以为这就是小章所写。”
方既白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为了帮助我成功假扮卫妹永,戴沛霖安排人给我送来了赵英士牺牲后所写未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以及一本旧账本,以便我临摹卫妹永的字迹。
忙完了那些,方既白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施施然的饮了几口,又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才继续自己的司账工作。
接着是《总清账》与《客户分户账》。
我取出一叠单据:收据、赊欠条、钱庄回执,用铜镇纸压在右首,逐笔登入。
李友青就在一旁看着:
组长写账时,身子微俯,肘是压桌,悬腕而书。
笔记端秀,墨色浓淡样之,每一笔都在格子正中尤其是写壹、貳、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数字的时候,格里齐整。
写几笔,便拨一阵算盘。
没时停住,眯眼细想了想,又继续拨弄算盘,确认有误再落墨。
“组长做过账房?”李友青高声问道。
方既白抬起头,沉静的目光看着李友青。
“属上少嘴了。”李友青心头一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