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我们也想不到会出这种岔子啊。”曹安民叫屈说道，“我们和吴尘就是前后脚，进了巷子就看到吴尘倒在地上了。”

“是的，组长。”叶小戈也在一旁说道，“然后我们就看到那刘太吉就像是猴子一样飞上...

新亚大饭店的走廊尽头，一盏昏黄壁灯滋滋作响，灯丝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喉间断续的喘息。福山英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框阴影里，将指间那截烟卷按灭在门楣木棱上，碾出一星焦黑印痕。他抬手整了整领带结，动作极慢，仿佛在给某种即将启动的机械校准齿轮——这动作他做了十七年，从奉天特务机关训练班结业那天起，就再没快过半分。

屋内北村直树正俯身看一张摊开的华美大厦平面图，铅笔尖悬在二楼东侧采访室位置，迟迟未落。听见门响，他没抬头，只道：“福山君，你来了。”

“哈衣。”福山英治跨进门槛，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舌咬合得严丝合缝。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三分之二的清酒瓶，瓶底残留琥珀色酒液微微晃荡，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霓虹浸染成病态紫红的天光。他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北村直树终于直起身，指尖抹过图纸上“记者通道”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松平参谋长今早又来电。他说……若七日内无进展，沪西分队建制撤销，全员调往满洲前线修筑要塞。”

福山英治眼皮都没颤一下，只轻轻点头：“是。”

“小野隆之今晨已带队搜查《远东画报》社印刷厂，查出三十七箱未售出的黄金龙香烟——全是上月二十日由‘裕丰南货栈’配货，经十六铺码头入仓。”北村直树踱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冷风裹着黄浦江腥气灌进来，“裕丰南货栈老板，姓周，浙江绍兴人，去年十一月才接手铺面。账册显示，这批烟共五百条，其中三百二十条流向法租界十六处烟摊，其余一百八十条……”他顿了顿，转身盯住福山英治，“流向公共租界闸北片区，全数经由一个叫‘阿炳’的独眼掮客分销。”

福山英治眉心微蹙：“阿炳？”

“三年前在虹口码头被洋轮绞盘轧碎左臂，靠替人跑单帮混饭吃。三个月前突然在宝山路开了家‘永记杂货铺’，专售廉价烟酒。”北村直树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照片，推至桌沿，“这是昨天傍晚，巡捕房在小沙渡路劳工医院停尸房拍的。死者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旧伤畸变，与阿炳特征吻合。”

照片上是一张青灰僵硬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枯井。福山英治凝视片刻，忽然伸手，用拇指指甲刮过死者右耳垂下方——那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褐色痣，痣旁还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陈年刀疤。

“课长，”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痣的位置，和去年十月在杨树浦路被我们击毙的军统‘青鹭组’联络员陈砚秋，一模一样。”

北村直树瞳孔骤然收缩。

福山英治却不再看那照片，转而拿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巡捕房验尸报告，翻到末页。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毛糙卷曲，他指尖停在一行铅字上：“死者口腔内壁黏膜呈典型长期尼古丁浸染状，但牙龈萎缩程度与三十岁年龄严重不符……推测实际年龄应在三十八至四十二岁之间。”

“三十八？”北村直树冷笑，“小野说他是二十九岁。”

“小野队长查的是户籍档案。”福山英治将报告轻轻放回原处，抬眼直视北村直树，“可您忘了，淞沪会战后，整个上海的户籍档案，有三分之一在战火中烧成了灰。剩下那些，只要肯花十根金条，就能让‘陈砚秋’变成‘王阿炳’，也能让‘王阿炳’变成‘李守业’。”

窗外汽笛长鸣，一艘夜航船正驶过外白渡桥。北村直树沉默良久，忽然问：“章家驹今天在哪儿？”

“在安庆路。”福山英治答得干脆，“曹安民太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方既白家院墙根下，用铁钉撬一块松动的青砖。”

北村直树眉头一跳：“撬砖？”

“砖缝里嵌着半枚生锈的子弹头。”福山英治从口袋掏出一枚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展开——黄铜弹头表面布满暗绿铜锈，弹壳底部 stamped 着模糊不清的“汉阳造”字样，“型号是七点九二毫米，和刺杀钟砚舟的中正式步枪同源。但弹头尾部有三道螺旋刻痕，这是军统‘青鹭组’特有的火药加速标记——他们自制的膛线刻模，每组只有三把，全毁于去年十月杨树浦路枪战。”

北村直树一把抓过弹头，指腹用力摩挲那三道凹痕，指甲缝瞬间染上铜绿：“所以方既白家墙里，早埋了半年多的伏笔？”

“不。”福山英治摇头，“是埋，是换。”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方既白上周才搬进那栋石库门。墙砖是新砌的，水泥还没干透。有人在他入住前，把这枚子弹头，嵌进了刚抹好的湿砂浆里。”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窗外风声渐紧，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玻璃，啪啪作响。

“课长，”福山英治忽然开口，“您还记得去年冬至，我们在虹口公园抓到的那个哑巴乞丐吗？”

北村直树眼神一凛：“那个吞了毒丸，临死前用手指在地上划‘青’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