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驹没说话,他盯着手中的纸张看,确切的说是盯着印章看。
杜少泽这个人,他不认识。
这枚印章更是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章家驹敏锐的注意到,纸上盖了的印章有极其细细的一道线。
...
黄包车刚驶出雷米巷口,石铁山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不是巡捕的橡胶底,是硬质军用皮靴,节奏整齐、间距一致,至少六人以上,正从台拉斯脱路东段快速向西推进。他眼角一跳,迅速将头缩回车帘内,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把沉甸甸的毛瑟C96手枪冰凉的握柄。车夫浑然不觉,只低头猛拉,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
“冬瓜”坐在另一辆车上,右手始终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仿制勃朗宁M1906,枪套用粗麻布裹得严实。他侧耳听着动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四哥,不对劲……巡捕拦路拖了他们二十分钟,可这队人马脚程太稳,像是早有预判,专挑咱们刚走的空档切入。”
石铁山没答话,只用指甲在车板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青鸟”联络暗号里的“警戒三级”。车夫听不见,但“冬瓜”立刻会意,伸手从黄包车前挂的竹篓里摸出半块硬面饼,掰开,里面嵌着一枚黄铜哨片。他不动声色含进嘴里,舌尖抵住哨孔边缘,随时可吹出短促尖啸——那是“撤至利民旅社二楼东侧楼梯口”的密令。
台拉斯脱路十九号外,对峙仍在僵持。
魏大岭双手抱臂,目光如刀刮过章家驹脸上每一道肌肉抽动。他身后两个巡捕已收枪,却仍肩并肩立着,像两堵水泥墙横在路中央。福山英治的电话尚未回音,空气绷得发脆。忽然,斜对面日杂店门口,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蹬着辆旧自行车晃悠过来,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几缕葱油香。
方既白心头一紧——是“剃刀”,情报组外围交通员,原定今晚才接头。他为何提前现身?更蹊跷的是,少年目光扫过人群时,在魏大岭左耳垂那颗黑痣上多停了半秒。那是“青鸟”内部识别暗记:痣生左耳,必为己方安插在巡捕房的线人“墨鱼”。
方既白猛地抬手,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右手中指在眉骨处迅速划了个倒三角——这是“确认身份,速报方位”的紧急手势。“剃刀”车轮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拐进旁边弄堂,消失在青砖高墙后。
“温老弟,发什么呆?”章家驹冷声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套搭扣。
“没什么。”方既白笑了笑,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马路对面一家裁缝铺——铺面挂着褪色蓝布帘,帘角绣着半朵梅花。那是“青鸟”第三联络点,此刻帘子纹丝不动,但方既白分明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极淡的煤油灯晕光。灯亮着,说明屋里有人;灯没动,说明人没走。而按计划,“梅花”今晚该在曹安民路接应撤离人员。
冷汗顺着方既白脊椎滑下。他突然转身,朝章家驹道:“章小哥,我肚子疼得厉害,得找个地方方便。”
“这时候?”章家驹皱眉。
“忍不了了。”方既白捂着小腹,额角沁出细汗,“就前面那条弄堂,两分钟就好。”
章家驹本想阻拦,可方既白脸色煞白,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倒不似作伪。他略一迟疑,挥挥手:“快去快回!”
方既白踉跄钻进弄堂,脚步刚过第三户人家门楣,身形骤然凝住。他背贴冰冷砖墙,屏住呼吸——弄堂尽头,裁缝铺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半截靛蓝布袖,袖口沾着几点新鲜血迹。血迹未干,边缘泛着暗红光泽,显然是刚蹭上去的。
他喉结滚动,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左手探入裤袋,摸到一枚黄铜纽扣——这是“青鸟”特制信物,内藏微型火药引信,用力一捏即爆,声响如爆竹,专用于制造混乱。可若现在引爆,章家驹等人必然警觉,反而会加速搜查进度。他指尖悬在纽扣上方,汗水浸透掌心。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传来窸窣响动。方既白浑身肌肉绷紧,右手已摸到腰后匕首柄——那是他贴身藏着的德国制格里斯曼折叠刀,刃长九厘米,开合无声。可来人脚步虚浮,咳嗽声断断续续,分明是个病汉。他松了口气,却见那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只豁口搪瓷缸,缸沿还残留着褐色药渣。
是“老药罐”,裁缝铺隔壁的中药铺伙计,常年给“梅花”送安神汤。方既白心头一热——老药罐每次送药,必在缸底压一张写满药方的纸条,字迹潦草难辨,实则用药材名首字暗藏情报。他佯装扶墙起身,故意撞上老药罐肩膀。
“哎哟!”老药罐惊叫,搪瓷缸脱手,药渣泼洒一地。方既白忙弯腰去捡,指尖趁机拂过缸底——果然有张湿漉漉的纸条。他迅速将其塞进舌尖下方,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口腔。
弄堂外忽起骚动。魏大岭厉喝:“让开!特高课福山组长亲临!”
方既白吐掉纸条残渣,攥着半湿纸团疾步而出。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路旁,车门推开,福山英治拄着乌木手杖下车,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他身后跟着小笠原弘,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包角磨损处露出暗红衬里——那是特高课刑讯室专用皮革,浸过血渍后会显此色。
“魏巡官。”福山英治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政治处王主任已签发临时搜查令,此刻生效。”他抬手示意小笠原弘,后者立刻上前,递过一份盖着朱红印章的薄纸。
魏大岭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印章确系法租界政治处真章,可文件右下角签名处墨迹未干,显然刚签不久。他眯起眼,目光在福山英治脸上逡巡片刻,终是侧身让路:“请便。”
福山英治点头致意,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方既白袖口沾着药渣,眉头微蹙:“温君,你去哪了?”
“解手。”方既白躬身,“路上买了碗绿豆汤,肚子才舒服些。”
福山英治鼻腔里轻哼一声,目光却落在他攥着的右手——指节泛白,指缝里还嵌着点褐色药渣。“绿豆汤?”他缓步走近,突然伸手捏住方既白手腕,“温君手心汗湿,怕不只是喝汤这么简单吧?”
方既白心跳如鼓,却仰起脸笑得坦荡:“组长明鉴,方才见巡捕拔枪,腿肚子都在抖呢。”
福山英治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忽而松手,从口袋掏出一方雪白绸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尖:“胆小是好事。胆大的人,往往活不到看见东方既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