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并未推门,只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病床上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间隔很长,每一声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扯出。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仿佛有人正费力地支起上半身。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
“请进。”蔡太师的声音比上午更哑,却奇异地透出一股松弛。
方既白推门而入。蔡太师果然半倚在床头,枕头上散落着几缕灰白头发,脸色蜡黄,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悄然复燃的余火。
“温组长又来了?”蔡太师笑了笑,竟主动抬手指了指床头柜,“罐头我还没没动,温组长自便。”
方既白没去碰罐头。他拉过椅子坐下,距离病床比上午近了半尺,几乎能看清蔡太师额角新冒出的汗珠。“蔡副组长精神见好,真是可喜。”
“托温组长的福。”蔡太师目光落在他领口,“听说……温组长今日已正式挂牌了?”
“小事而已。”方既白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倒是蔡副组长,养病期间若有什么不便,尽管吩咐。陈八环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他明日就来报到,专司病房外围警戒。”
蔡太师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陈八环?他……可靠?”
“可靠。”方既白斩钉截铁,“此人亲眼见过蔡副组长如何‘大义灭亲’,对温某人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他甚至说,若非蔡副组长这番壮举,温某人怕是还在账房里数铜钱呢。”
蔡太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温组长这话,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哦?”
“狡兔死,走狗烹。”蔡太师盯着他,一字一顿,“可温组长,您这只兔子……好像还活得挺滋润?”
空气瞬间凝滞。
方既白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缓缓从口袋掏出那枚铜钱,在指间翻转,铜钱边缘映着窗外天光,一闪,再闪。
“蔡副组长多虑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兔子若想活,就得把自己变成猎人手里最趁手的那杆枪。枪……会烹掉主人吗?”
蔡太师怔住。
方既白将铜钱“啪”地扣在掌心,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蔡副组长安心静养。腊月将至,上海的冬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他转身欲走,手已搭上门把,却又顿住,侧过半张脸:“对了,方才路过药房,听说静安寺后巷的梧桐,今年落叶特别晚。蔡副组长若闲来无事,不妨想想——梧桐影子叠三叠,是何光景?”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蔡太师维持着仰靠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他抬起枯瘦的手,慢慢揭开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刀痕尚未结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那是昨夜他用碎瓷片划的。伤口位置,与方既白左耳垂的痣,在人体经络图上,恰好位于同一道隐脉的两端。
他闭上眼,耳边回响着方既白最后那句话。
梧桐影三叠。
腊八夜。
静安寺后。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颤,嘴角沁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要穿透那层灰白水泥,望见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而此刻,方既白已走出医院大门。他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地址时,声音清晰平稳:“静安寺路,梧桐里。”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欲行。方既白却忽地抬手,示意稍等。他仰头望着路旁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桠虬结,枯叶尽落,唯余嶙峋骨架刺向铅灰色天空。日光穿过枝杈,在地面投下无数交错晃动的暗影,疏密不定,明明灭灭。
他数着那些影子。
第一叠,影长及膝。
第二叠,影长过踝。
第三叠……他眯起眼,目光追随着光影边缘游移的轨迹,最终定格在梧桐树根部一块青砖上——砖缝里,一株细弱的蒲公英正顶开水泥,擎着毛茸茸的白色小伞,在风里微微颤抖。
方既白凝视良久,忽而抬脚,鞋尖轻轻碾过那朵蒲公英。绒球四散,细小的种子乘着风,飘向远处弄堂深处,飘向静安寺飞檐翘角的阴影里,飘向所有目光无法企及的、黑暗而丰饶的缝隙。
他弯腰钻进黄包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载着他驶向那个无人知晓的梧桐里。那里没有门牌,只有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墙内隐约传来收音机沙沙的杂音,正播放着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
“……世事如棋局局新,谁人不是局中人?”
方既白闭目靠在车座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背面,“徐”字已被汗渍浸透,轮廓愈发清晰,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掌心。
腊八未至,寒意已深。而真正的霜降,从来不在节气里,而在人心深处悄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