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前。”霍晓云接上,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两人同时沉默。面馆里人声渐稠,邻桌两个苦力汉子正为一碗浇头争执,唾沫星子飞溅。霍晓云却只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浦东乡下,蔡太师教识字班孩子写“信”字。粉笔断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蘸着泥水在地上写:“信字拆开,是‘人’加‘言’。人说的话,要算数;人做的事,要担待。”那时孩子仰着脸问:“蔡先生,要是人说了不算数呢?”蔡太师摸摸他脑袋,笑:“那就不是人了,是畜生。”
如今畜生二字,烫得霍晓云舌尖生疼。
“组织上怎么定的?”他问。
“今晨七点,‘白鹤’发来密电。”陈阿四从鞋垫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纸,上面印着几行微不可察的蓝墨字,“指令三条:第一,即刻切断与蔡太师所有联络渠道;第二,暂停沪西分队一切外勤行动,转入静默期;第三……”他指尖顿了顿,“对你本人,实施‘双锁’隔离。”
霍晓云没意外,只问:“谁执行?”
“‘白鹤’亲自来。”陈阿四将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边缘,蓝字瞬间蜷曲碳化,“明晚子时,新闸路永安里三弄四号,老虎灶后院。”
霍晓云点点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热汤滑入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冰。
“还有件事。”陈阿四忽道,“今早劳工医院来了个新护士,叫沈曼卿,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毕业,父亲是汉口商会副会长。她主动申请调往二零六病房,理由是‘精通日语,便于沟通’。”
霍晓云握筷的手一紧:“她什么背景?”
“查过了。”陈阿四声音低下去,“她哥哥,是汪伪政府宣传部编译处副处长。上个月,她寄给哥哥的家书里夹了一张照片——蔡太师在皖南游击区时的旧照,背面写着‘此君坚毅,惜未归正道’。”
霍晓云放下筷子,面汤里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她不是来照顾病人。”霍晓云缓缓道,“她是来确认,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不是真如情报所说,已经烂到骨子里。”
陈阿四没接话,只默默将烟盒最后那支烟推到霍晓云面前。
霍晓云没拿。他盯着那截烟,忽然想起蔡太师被捕前最后一次接头。那天下着冻雨,两人在霞飞路一家修表铺的后间碰面。蔡太师递来一块怀表,表壳上嵌着枚小小的紫水晶——那是霍晓云亡妻留下的遗物,三年前在虹口区一次突袭中遗失。蔡太师说:“嫂子的东西,该回家了。”当时霍晓云没多想,只觉他办事牢靠。此刻才惊觉,那块表走得极准,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叩问人心。
“老邓。”陈阿四忽然唤他旧称,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蔡太师真撑不住,供出了你的住址。”
霍晓云抬眼。
“你会跑吗?”陈阿四直视着他,“带着嫂子和孩子,立刻离开上海。”
霍晓云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瓣被捏得稀烂的蒜抹进自己碗里。辛辣的汁液混着面汤,他一口吞下,喉结剧烈滚动。
“不跑。”他说,“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陈阿四怔住。
“如果他真是叛徒,”霍晓云抹了把嘴角,眼神平静得可怕,“就让他当面啐我一脸唾沫。如果他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面馆油腻的窗棂,望向远处劳工医院方向灰白的天空,“我就替他,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话音落时,巷口梆子声又响,笃、笃、笃,这次更近了,像催命的鼓点。
霍晓云起身付钱,铜钱落在油腻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掀开厚布门帘走出去,寒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陈阿四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含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滤嘴,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云掌柜擦着桌子,随口问:“阿四哥,那位石先生,胃病又重了?”
陈阿四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笑了笑:“嗯,老毛病,根儿上烂了,药石难医。”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面粉——那是今早帮邓守信卸货时蹭上的。雪白,刺眼,像一粒未融的霜。
面馆外,霍晓云拐进一条窄弄,七绕八绕,专拣晾衣绳低垂、竹竿横斜的死角穿行。他数着脚步,第三十七步时,左手摸向墙缝,抠出一枚生锈的顶针——这是昨日约定的暗哨标记,说明此处安全。他继续前行,第四十九步,右手在砖墙上轻轻叩击三下,停顿,再两下。回应他的,是头顶二楼某扇窗户后,一盆正要倾泻的污水倏然收住。
他知道,组织已在无声中张开网。
而网中央,是那个躺在二零六病房、肺叶被链霉素浸泡、意识被安定剂稀释的蔡太师。
霍晓云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弄堂,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间堆满旧家具的库房,霉味刺鼻。他径直走向角落的樟木箱,掀开箱盖,挪开几件褪色的绸缎衣裳,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松香粉——这是他与‘白鹤’约好的信号:粉未散,代表接头人尚未抵达。
他合上箱盖,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黑暗中,他掏出怀表。表壳上的紫水晶在幽微光线下泛着冷光,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嗒、嗒、嗒……
像倒计时。
像心跳。
像一个布尔什维克战士,在信仰崩塌前,最后等待的审判钟声。